石成打響盒子炮喊話的時候，他心里是有些虛的。
哪怕一班的歪把子已經架在街道北邊牆角，依然沒能讓他安心。
因為他知道，興隆鎮兵營里，有偽軍一個連，有鬼子一個分隊。
他手里是九排老兵最多的一班，撞上一個分隊鬼子加一個連偽軍，他有把握逃跑，但沒把握打一個火力急襲後再全身而退……他們現在距離敵人太近了。
一班損失不起，九排損失不起，他石成不敢想，九排最精銳的部分折在他手里。
胡義不在，但胡義知道他們的戰術，他沒說話，他為什麼不攔著點呢？
石成已經沒時間愁了，部下已經按計劃朝天上打了兩槍，敵人如果不是傻的，也應該反應過來了，一分鐘內就會有人出軍營大門了。
他瞅了一眼老趙那個角落，現在老趙手里握著新搞出來的那個奇怪的地雷的引爆器，如果那個丑東西能把敵人炸回去，一班就不必等在這里了。
“敵人！”歪把子機槍的副射手喊了出來，石成急著喊住︰“不要開火！”
老趙那里是要炸敵人出大門的隊伍的，頭前跑出來的尖兵，老趙不能炸，他這兒的機槍也不能打，把敵人嚇回去了，殺傷目的就達不成了。
石成略松一口氣，凝神觀察軍營大門口，沒成想，老趙那兒引爆了那個雷！
“轟”！！！
爆炸瞬間發生，一點緩沖余量沒留，石成甚至已經看到敵人似乎有些往回縮……是敵人發現了老趙？不應該啊！
爆炸威力比手榴彈大得多，石成只覺得一道爆閃，甚至都沒看清爆炸火球，就沒了，根本沒有什麼鋼珠飛濺的場面……等他眨眼，沖擊波裹挾著灰塵碎片就開始翻騰。
軍營門口那些露頭的敵人似乎都被放翻了，門口掛著的馬燈也碎了，細小的火苗被爆炸罡風連同玻璃一起吹碎，門口一片暗淡。
石成看了一眼軍營門口，除了灰塵看不到動靜，手一揮︰“交替掩護！撤！”
左前方機槍組撤回來，副射手路過石成，說了一聲︰“班長，炸的好像是鬼子！”
石成仍盯著東邊軍營門口，輕輕搖頭，炸的是誰不重要了，一扭頭︰“我們交替撤出，到第一匯合點。”
“是！”
石成再次看向東邊……他想了想，沒看清到底炸的是鬼子還是偽軍。
…………
軍營東邊的三班離得更近。
馬良看清楚了。
鬼子先出的軍營大門！
情報顯示，興隆鎮軍營里有一個鬼子分隊，但白天的觀察只看到有鬼子士兵在鎮上，並沒有看到所有鬼子。
剛剛鬼子出大門，馬良可算是看得清清楚楚，十二個人！
他甚至看到有鬼子發現門口偽軍哨兵不在，伸手拉了一下前面的鬼子兵，有往回縮的意圖！
然後，爆炸就發生了！
三班的位置，在軍營門口街邊北側，貼著街道角落，為的是避開可能的一班打過來的火力。
他們距離軍營大門差不多三十米，離炸點也差不多這個距離。
十一個人都蹲在一條線上，所有人應該都看見了！
爆炸瞬間，沖擊波就到了，吹倒了好幾個人，但正對炸點的軍營大門更慘。
鬼子的分隊幾乎就是在爆炸同時，全被放倒。
軍營大門，包括兩邊圍牆，似乎被什麼東西砸了一遍，瞬間就變得坑坑窪窪，門口懸掛的馬燈碎了一地，火苗直接被炸滅。
沒等馬良看清倒地的鬼子有沒有活著的，爆炸激起來的灰塵就席卷了一切，鬼子兵一下就看不清了。
馬良心髒似乎都被爆炸震得漏了兩拍，一下子就變快了許多，他站起身，踢了一腳身後的柳兌長︰“撤！”
爆炸封住了軍營大門，里面的人一時半會兒不敢出來的。
一班應該已經撤退了，現在三班也要撤了。
趙亮拎起捷克式，跟著三班起身，他橫跨一步，想看看老趙那兒怎麼樣了，卻看到了貨棧圍牆已經倒塌……馬良拽他走，他喊了一聲︰“老趙！”
馬良回頭，灰塵漫天，根本看不清四十米外的老趙待的牆角，又看一眼軍營大門，三班要過去，就得從軍營大門口過……老趙炸了鬼子，偽軍可還在軍營里呢！
“先撤！”馬良推一把趙亮，“咱們繞到北邊再說！”
他沒想過帶三班過去，他得先帶三班脫離危險，他是班長，他……其實也想看下老趙有沒有安全撤離。
三班離興隆鎮東邊出口極近，幾步路就拐向北方。
馬良和趙亮跑在最前面，他們都想繞到北邊去，看九班有沒有把老趙帶出來。
…………
趙保勝雙臂無力張開。
李響和吳石頭一左一右抄著老趙的腋窩，拽著老趙的衣服，把他抬著往北跑。
徐小卡在老趙雙腿間，兩手一左一右抄著老趙的膝蓋，跟著跑。
小紅纓滿頭滿臉灰塵，跟在老趙身側，時不時抬胳膊擦一下臉。
爆炸發生時，他們離得不遠，根本沒看到爆炸效果，卻看到了貨棧圍牆的倒塌……
老趙待在牆角，那里是唯一沒有被爆炸摧毀的地方。
李響第一個沖過去，在漫天灰塵中把老趙拽了出來。
小紅纓第二個，看到癱軟的老趙，第一時間去摸他脖子……顧不上所謂的震傷不能移動，幾個人抬起老趙就往北跑。
徐小力弱，手臂抄住的老趙的膝蓋一直要往下掉，他雙手抓住自己的武裝帶，死死不肯松手。
小紅纓繃著小臉兒，拽著老趙的衣角，老趙還有脈搏，但這是他第二次被爆炸弄成這樣了……上次震暈了，昏過去幾天，這次不知道會不會有事。
向北出鎮子，跑了沒多遠，身後有腳步聲和劇烈喘息，小紅纓松開老趙的衣角，拽快慢機在手，拉栓上膛，轉身停下︰“你們快走！我來掩護！”
手里快慢機接駁槍盒，快速舉起，抬手扳開保險，半跪在地，左手掏挎包里的長彈匣，正準備開火盲射……“丫頭！”
馬良帶著三班繞過鎮子東北角，追了上來。
換人抬老趙，一群人急匆匆向匯合點狂奔。
…………
匯合點在興隆鎮北邊大約十里，靠近梅縣向東的縣道。
老趙沒有第二次昏迷，只是被震得發暈，渾身無力。
一班負責警戒，石成和九班圍著看躺在擔架上的老趙。
馬良半路上帶人進了附近的村子，搶了一塊門板，丟下一塊錢，用槍威脅了村里人，還用快慢機掃射了追出來的狗……
這會兒，三班趁著天還沒亮，已經趕往興隆鎮和縣城的大路邊，他們需要潛伏監視兩邊的交通，防止敵人出動搜捕九排。
縣城和興隆鎮的電話線，九排沒有切斷，為的就是讓兩邊能夠協調聯系。
興隆鎮的敵人不可能出來追捕九排，主要就看縣城里有沒有膽量抽人出來圍捕了，三班除了監視，還有在半路襲擾拖動敵人的打算。
敵人如果死咬不放，三班會竭盡全力把敵人往西邊三不管地帶的丘陵地帶引，那樣九排的活動余地會更充裕。
當然，如果今天白天沒人來搜捕，那麼就監視敵人是否向興隆鎮增兵……這也是九排在南邊搞事的目的——打亂縣城里的防御部署。
縣城里偽軍四個連，鬼子一個小隊，一旦有事，只會抽偽軍出來。
本來各自負責一攤，抽走一部分偽軍，縣城防御就會有調整。
以九排的體量，不可能圍攻縣城，只會攻擊縣城一個城門，頂多再牽制兩個方向，偽軍人多，只要有一個連從城外繞行包抄，九排剩下的就只能逃跑了。
這樣的話，攻打縣城，意圖牽動山里鬼子的意圖，就很難達成了。
胡義和老趙商量的騷擾興隆鎮的行動，為的就是打亂縣城防御，讓偽軍亂起來，九排再看有沒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
老趙再次倒下，胡義又沒回來，小紅纓有些焦躁。
不過老趙這次沒暈過去，只是有些難受，還能安撫丫頭兩句，所以這暴躁的小東西還能控制，只是對老趙的喋喋不休翻白眼兒而已。
東邊天空發白，九排臨時匯合點在一片亂石崗，這里沒法耕種，又四通八達，但這里缺水，不能長期待。
胡義帶二班和四班趕過來的時候，老趙正在和石成李響討論‘此面向敵’的改進辦法。
老趙忽略了這玩意兒背後的爆炸力量，可能炸藥量也嫌大，所以才有了這次吃虧。
改進……其實沒多大難度，加長電線就行，這東西的威力，據馬良幾個人的描述，還是很給力的，興隆鎮軍營正門，被糊了一臉，被崩中的鬼子也是凶多吉少。
胡義安排好了，來和老趙踫頭，老趙已經把改進想法交給李響去弄，石成負責用土辦法給實現出來。
“听說你那玩意兒威力挺大？”胡義對昨晚的行動還是很滿意，只是對老趙連續兩次被炸暈乎，表示了擔心。
老趙笑了笑，臉色還有些蒼白︰“大難不死……大意了，靠得太近了……不過這東西的威力真的是大！我琢磨著，這東西用來封縣城一條街，那是一點問題沒有。”
胡義張了張嘴，沒說話，他還沒下定決心攻縣城呢，老趙都在考慮封鎖縣城街道了。
趙保勝看出來了，笑了笑︰“九排就算拼光了又怎樣？”
胡義抬頭看老趙，老趙平時摳搜得緊，把九排每個人都當成自家人，好的都拿出來……他以為老趙和他一樣，把九排當眼珠子看，現在卻對九排的命……
趙保勝眼神收斂︰“老是說拼死一個夠本，拼死兩個賺一個，這回出來，咱九排賺了多少了？”
胡義默然。
“好鋼用在刀刃上，但不能因為舍不得刀刃，就不用刀了吧？”趙保勝淡淡地說，“我弄死不少鬼子了，早特麼夠本了！現在咱在敵人腹地，鬧，就要鬧大，昨晚放倒鬼子一個班，至少有一半的命，收在我手里了。”
胡義還是沒說話。
“早先你和我說過，越是怕死越容易死，咱真不怕死，說不定就不死了呢。”老趙拍拍自己胸脯，“昨晚我差點就死了，但我沒死，活該我多活啊！我得活夠了，最後死在家里床上。”
不遠處，羅富貴還在和小紅纓抱怨昨晚失去很多……忽然發現小丫頭心不在焉，偷偷朝胡義他們這邊看，于是也豎著耳朵听。
“咱打縣城，我，趙保勝，就在縣城，我來封路！一個小隊的鬼子，兩個雷夠了吧？”趙保勝不由得提高了嗓門，“鬼子的發電站，咱再給他炸一回！干過一次了，再干一次，回不來就算啦！剩下炸藥我綁身上！”
周圍人都看向胡義和老趙。
“咱命不值錢，但也比鬼子值錢！”趙保勝情緒有點上來了，“有幾十個鬼子替我墊背，不虧！”
小紅纓呼啦一下站起來，小短腿倒騰幾下跑到老趙身邊，叉著腰，拍胸脯︰“算我一個！怕死姑奶奶就不姓常！”
老趙被打斷‘做法’，翻個白眼兒，一推小丫頭肩膀，給她轉過去，一腳踹她屁股︰“哪兒都有你！滾！誰死也輪不到你！”
胡義也一巴掌拍過去，激起一陣灰土，話還沒罵出口，就被嗆得咳嗽。
周圍一群人憋不住，哈哈笑起來。
小丫頭氣呼呼回到原位坐下，順腳踹一下羅富貴︰“都怨你！”
羅富貴眨巴眨巴熊眼︰“……”
“看什麼看！一天到晚只惦記吃！少吃一口能死啊！”
懶熊招來一頓罵，想開口又覺著罵不過，委委屈屈挪地方。
老趙營造的氣氛被打破，他瞧了瞧胡義，胡義的臉色不那麼緊繃著了，也就沒再� 攏 薷還笳惺鄭骸奧庾櫻 彝誹郟 緣愫玫模 br />
羅富貴轉頭看老趙，張大嘴巴，吃喝不都是老趙在張羅嗎？喊他干嘛？
“明天，我想吃雞！”老趙指了指一圈人，“大伙兒都吃！你去想辦法！”
羅富貴指了指自己，又看胡義。
胡義擺擺手︰“吃！盡管吃！明天敵人不出城的話，咱換到縣城周圍，‘掃蕩’漢奸，吃雞！”
好家伙！羅富貴郁悶了半天了，結果明天的活動都安排好啦？他不確定地問︰“咱……明天還是扮偽軍？”
小紅纓氣得翻白眼兒︰“白痴！在縣城邊上，咱說自己是八路，鬼子不得把城門堵上啊！”
…………
李響拿著張紙，畫下他的想法。
和老趙商量半天，終于定下‘此面向敵’的改進辦法。
趙保勝看著面目全非的圖，輕輕嘆口氣︰這東西，好像和原設計關系不大了啊！
電起爆被改掉了，手電筒兩節電池，帶不動長導線，壓降太大，起爆成功率必然下降，還是拉發更保險，而且拉發可以直接使用手榴彈起爆雷管。
成型還是得用木模，改小改薄的可能性沒有。
更重要的是，李響改動了臨時支架。
那玩意兒本來就粗笨，李響直接提議，用石頭鑿出合適的底座……甚至提出，要打鋼釘固定！
老趙看了一眼石成，圖上畫的是個石磨的轉盤……這是石成的手筆啊！
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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