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我可不懂這些，槍子兒不長眼，我還想著掙錢吃飯呢，打听消息我還成，別的我干不了。”老趙才不會對李有才放松警惕，這狗東西精明著呢，一不留神就會上當。
“你要是沒用，我還用你干嘛？去，打那家伙黑槍去！”李有才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支盒子炮，甩手丟向老趙。
老趙故意手忙腳亂接住，雙手握持，右手食指自然而然地伸進扳機圈，雙手縮在胸前，捧著這支盒子炮，槍口對著李有才︰“……李隊長！我不會使這個！你……你趕緊拿回去！”
李有才眉毛直跳，一抬手，把槍口撇向側面，抓著盒子炮上部，捏住了，往上拽︰“廢物，松手！連槍都不會使！你去吧，盯著那個姓劉的，打悶棍會的吧？去敲了他！”
老趙松開盒子炮，讓李有才抽走槍，問︰“打了往哪兒拖？我沒地方藏他，挖坑……我不知道城里能埋哪兒。”
李有才坐在床上，拿著槍，盯著老趙看，這人不像裝的……嗎？
“對了，你去要照片，他們說幾時到縣城？”李有才換了個話題。
老趙撓了撓頭，不確定地說︰“我……沒見著人，給我眼蒙上了，七拐八繞的也不知道是哪兒，問我要干嘛，我就說你要照片，辦證，然後又給我送回了綠水鋪。”
李有才眯眼問︰“你跑那麼快的嗎？”
“驢車啊，我雇了個驢車去的綠水鋪，一塊錢呢，還要的法幣……”老趙想說又不敢說的姿態做得很足。
“他們沒說什麼時候到？”
“那麼遠，怎麼也得明天吧？”
“說了怎麼找你嗎？”
“約在城北牛馬市等。”
李有才想了想，往後一靠，揮了揮手︰“你去吧，見到人就帶過來見我。”
老趙點頭︰“行，你先給兩個錢吧，我沒錢了，都吃不上飯了，這一天跑的，還得雇車。”
李有才翻白眼兒︰“你看我長得像錢嗎？”
老趙皺了皺眉，這狗東西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吧？
他沒吭聲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兒，金春秀來找李有才︰“李隊長，你那朋友，在櫃上要支五十塊法幣，說記你賬上？”
“嘿……我草他……金媽，就記上吧，再給我拿五十，一起記上，我一起還。”
“李有才！你當我春秀樓是善堂是吧？！欠賬算上這兩天的住宿，保鏢，水電，吃喝，你都欠我三百多了！還有這五十……連上利息，你可得記清楚了，到時候別說是我獅子大開口！”
“那…那借十塊，十塊成了吧？”
“沒見過借錢的還這麼橫的！不行我就把賬賣給李有德，讓他來和你算！把條子簽了！”
金春秀拿著欠條出門，走到樓梯口，朝等在那兒的老趙橫了一眼︰“你這麼確定他能還？”
老趙𤃡了𤃡衣服，往樓下走︰“金姐，我保證你不會虧。”
金春秀看著這個‘老胡’下樓，有點看不懂，他說啥要把衣服錢還給自己，讓李有才簽欠條……她開口要五十，李有才居然答應了！
…………
胡義帶著甦青幾個人，連夜出山，天亮前趕到城北牛馬市。
他們怕武器進不了城，只帶了兩支快慢機防身，說實話，即便是穿著便衣，也怕撞上敵人。
甦青在天亮後憑她的良民證進城。
按照老趙給的地址，找到地方，甦青見到了睡眼蒙朧的老趙。
徐小已經被老趙派出去盯梢了，化裝成要飯的，盯那個姓錢的副大隊長。
“來啦？稍微等會兒，我帶你去見李有才。”老趙起身洗臉。
“我去之前那個胡辣湯攤子等你。”甦青沒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這里是貧民區，她的這身裝束，不適合久留。
趙保勝看著穿月白旗袍的甦青離開，搖了搖頭，這娘們兒明明長得不錯，偏偏冷冰冰的，唉……
到了地方，老趙把李有才的計劃和甦青全盤托出，讓甦青做決定。
甦青看著眼前的碗愣神，李有才和漢奸頭子狗咬狗，只不過他是向九連‘借兵’，事情總體來說是削弱漢奸勢力的，還能抓住李有才的把柄……只要李有才願意幫獨立團，這個把柄不提也罷。
好處不止這一點兒，九連一部分人將擁有偵緝隊身份，以後進出縣城會很有利。
按老趙的說法，那些漢奸頭子還有油水和產業，九連過手經辦，還能給團里弄些經費。
這樣算下來，李有才付出的，可能有些多了……不對等的付出與收獲，往往不能讓合作長久……甦青現在擔心的反而是這個。
老趙在旁邊吃完，推開碗，打了個飽嗝。
甦青把她的疑慮說了出來，想看看老趙的想法。
老趙抹了抹嘴，又去倒了碗開水，告訴甦青︰“我發現了李有才的對頭，那個買副大隊的家伙，可能是有別動隊的背景。把他賣給李有才……”
“別動隊？老趙，慎重！最好別踫。”甦青擔心破壞合作。
“那不是好鳥……你信不信，你去敲李有才家門，他會把你抓住，拿你要挾李有才？”老趙瞥一眼甦青。
這話讓甦青不知道說什麼好，果府特務的德性，她在滬上見過不少……但她還是擔心萬一事情暴露會引發不利于統一戰線合作的事端。
老趙也不催，喝水等著。
甦青沒再糾結，她需要先見到李有才，才能決定，老趙提供的這個消息，可以作為籌碼。
“李有才能提供多少行動情報？胡義…九連行動風險大不大？”甦青問。
“沒問，我現在是中間人的身份，不合適和他談這個，你放心，前期偵查我和小紅纓已經摸得差不多了，徐小現在就跟著其中一個。”老趙沒什麼不好說的。
甦青點頭，李有才就是個幌子，提供九連幾個人的偵緝隊身份就行，執行方面，老趙工作做得這麼細，完全可以獨立執行。
“武器彈藥呢？”甦青知道九連的武器進城很困難。
“要李有才提供……其實有了偵緝隊身份，帶進城不難，但咱替李有才辦事，他得提供。”老趙打定主意，不能便宜了李有才。
甦青點頭，問︰“還有什麼要注意的？我們得對好口徑，不能穿幫。”
老趙點頭，甦青只要夠冷靜，思維就不會亂，想得很細致，他放下碗，說︰“別的沒啥，但你最好提醒李有才，要演一演苦肉計……他得裝成被逼無奈才反擊，得讓鬼子不插手偵緝隊內訌。”
甦青明白老趙的意思，九連出手，動靜不會小，一旦鬼子插手，倒查胡義幾個人的身份，會出紕漏，李有才也會受牽連，不被信任，這樣李有才就失去其重要價值了。
“你要跟他……顯得自信一些，挑明了我們能脫離他的協助，獨立執行……得讓他知道，不是我們求他，這是合作。”
“這我知道，但我怕李有才覺得付出和得到不平等，會影響以後的合作。”甦青再次強調她擔心的事情。
“合作不可能每次都是對等交易，合作的基礎是信任，九連把骨干照片都交到他李有才手里了，還不夠信任嗎？他李有才還得我們替他證明，他不是賣國漢奸呢！”老趙可不擔心這個，別動隊那事兒，賣給李有才，是指望他更得鬼子信任。
老趙和甦青不慌不忙聊了半天，才起身離開。
春秀樓上午不營業，老趙帶甦青走的後門。
…………
敲開春秀樓後門，老趙和開門的護院打招呼，要帶人找李隊長，請人通報一下金春秀。
人家直接把老趙和甦青放進來了！說是金媽吩咐過……
甦青很驚訝，這個未曾謀面的金春秀，居然把樓里的人調教得這麼得心應手？她就不怕下面人走漏了李有才藏身在樓里的消息？
她沒注意到，護院對老趙其實很放心，人家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丫頭她爹咋帶個年輕女人進來了？這是啥關系？金媽知道不？
春秀樓上午不營業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在睡大覺，一路踫到很多人，樓里甚至有些姑娘也已經起來了……所以老趙和甦青向前樓走，引起了許多人的關注和審視。
直到上了樓，金春秀才披著衣服開門，撞見了老趙和甦青。
老趙連忙介紹︰“金姐，這是找李隊長的。”
金春秀沒回應，只是上下打量甦青。
甦青穿月白色長袖旗袍，披著絨線針織披肩，繡花鞋一塵不染，挎著個小包袱，微微低著頭。
老趙也仔細看了看甦青的裝扮，應該是進城前才換的，沒什麼破綻。
金春秀點點頭，依舊沒說話，稍稍讓開一點。
老趙比劃個請的手勢，引甦青到李有才門口，敲了敲門，甦青進去，老趙留在門外。
金春秀有靠近的趨勢，老趙笑著往外走了兩步︰“金姐，人家說悄悄話，咱就別湊熱鬧了。”
“老胡，這是李有才姘頭？”
“是……吧？我不認識，我只負責帶路。”
“嘁，李有才忽悠你呢！”
“啊？”
“這小娘們……是個雛，不是他姘頭。”
老趙忽略了金春秀的職業，沒想到她居然看出來了……好在他沒說錯話，還算能糊弄，解釋……那得李有才解釋，他干啥要解釋？
甦青和李有才談了半小時才出來，金春秀也在她房間門口，和老趙有一句沒一句地聊了半小時。
老趙看到甦青朝他點頭，和金春秀打聲招呼，陪甦青離開。
出了春秀樓後門，甦青看沒人，才告訴老趙，談好了，準備接胡義幾個進城。
胡義幾個穿的便裝，但不合適裝漢奸……甦青在城內有個作為中轉站的成衣鋪子，安排好了衣服，由老趙出城交接。
…………
他們都沒再關注李有才。
李有才午後終于出了房間。
到春秀樓櫃上支取了十塊錢他已經借了的錢，李有才晃悠著出了春秀樓大門。
他臉色有些蒼白，踏出大門，甚至都有些恍惚。
甦干事說的沒錯，除了證件，他還得演一出戲。
這八路娘們兒想得比他更細致，動手前，得讓他李有才顯得無路可退，顯得可憐巴巴，還得去找前田，讓前田拒絕幫他……這樣動起手來，前田才不會插手！
春秀樓斜對面就是偽警局，偵緝隊院子也在一起，李有才直奔偵緝隊去，他要光明正大進自己的辦公室。
李副大隊長，負責後勤和檔案……辦證的手續全在他抽屜里鎖著呢！
要不說所有人都希望他李有才去死呢！他一個憲兵隊的座上賓，空降到偵緝隊負責這些要命的玩意兒，偵緝隊還有秘密嗎？不就是全攤在憲兵隊眼皮底下了嗎？！
李有才顧不得那麼多了，傷口還有些疼，他要在自己虛脫前，把那麼多證件做好，登記好！
你說這胡長官干啥要帶這麼多人進城呢？！李有才又不能拒絕人家的好心……帶多點人來幫他李有才，還不好？
李有才填好證件，貼照片，蓋章，忙完後背都濕了！
弄好出來，李有才才發現，偵緝隊大辦公室里，好些人都在注意他……帶著一點憐憫的目光。
呵，這里面都是想看他李有才笑話的吧？
李有才本想直接出門，中途轉向，朝庫房走去。
“老丁，開庫房，我要查驗武器彈藥。”
“……呵呵，李隊長，趙大隊安排任務，庫房里……東西都領出去了。”
李有才定定地看著保管員，半晌，才笑了笑︰“也行吧，等還回來，再查庫。”
呵，連他手里的權力，都好像縮水了呢！
李有才轉身出門，大太陽底下，濕透的後背很不舒服，他知道有無數目光聚集在他背後，等著看他服軟辭職，或者橫死街頭。
…………
‘ 當’！偽警局值班室大門被撞開。
李有才進門，里面的警官瞌睡驚醒，立刻湊上去︰“二哥？！”
“尾巴，哥這回有麻煩了！”李有才抓住了李尾巴的手。
“……你，你要不就去服個軟？”李尾巴也不知道怎麼勸，扶李有才坐下。
李有才坐到李尾巴的椅子上，擺了擺手︰“別的不說了，我朝你借槍！”
李尾巴摘下自己的配槍，放到桌上︰“哥，你……不要冒險。”
“不夠，開庫房！”李有才臉色發白。
李尾巴有些為難︰“哥，我只是值班員……”
李有才一瞪眼︰“不白拿，會還的，我會和前田大尉說的，怕什麼？”
偽警局的庫房，就和值班室連通，李尾巴找鑰匙開門。
李有才擠進去，步槍這些都沒看，短槍都被他擼到一起，連同一支伯格曼花機關槍，和一堆毛瑟手槍彈，打包。
“哥，那個花機關槍……一定要還的！還有支快慢機，不還我就死定了！”李尾巴哭喪著臉。
“走，送哥去找人。”李有才把包裹推給李尾巴。
這兩人沿東大街向北，李有才說，要去找姓錢的。
李尾巴有些不解，借這麼多盒子炮…還有花機關槍，是去姓趙的那里抵押？還是威脅？
也難怪他這麼想，李有才的配槍，一個月起碼被抵押一回……
兩人轉向到中央大街，李有才朝路邊一個大漢招手，李尾巴好奇地看那人一眼……背著一個大包袱的高大男人。
“槍，證件，都準備好了。”李有才交過包袱，“我去找姓錢的。”
那個男人沒說話，只點頭，然後就轉身離開。
李尾巴被李有才甩開了，沒了負重，他就被拋棄了。
他看著李有才整了整衣服，朝西去了，搖了搖頭，轉身想看看那個高大男人，卻發現人已經沒影了……他二哥，啥時候交了這種朋友？
表演已經開始……九連幾個該怎麼登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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