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被堵在村里了，上峰的命令改成固守。
他不知道村子叫什麼名字，只听說剛剛過的河叫‘沂河’，他得看著他弟弟，顧不上這些。
他們連頂在村子最東頭，正面寬度不到五十米，可視野最開闊的那個門口，已經吞了差不多一個排的兄弟了。
連長發瘋之前一直在念叨，向東，向東！要切斷鬼子的聯系，但……出村野戰，別說他們連了，整個營，整個團填進去，都激不起一點浪花。
所以村子東頭，就成了威脅鬼子側翼連接的最前頭。
營里加強來的重機槍，已經啞火了，沒人能靠近那挺殘破不堪的馬克沁，明明外面很亮堂，可他們被鬼子火力逼在陰暗角落里。
連長命令一定要給東邊鬼子壓力，于是一幫人拼命搶那個門口，可打不了幾槍，就會被鬼子打死……有人沒死，卻瘋了一樣往後縮，驚叫著鬼子有神槍手！
想法子在牆上開洞，依舊是堅持不一會兒，就沒人敢靠近牆洞。
連里機槍手已經死光了，窗口的輕機槍都是步兵在打，沒一會兒就得換人。
正面寬度展不開，隔壁就是友軍營的部隊，一樣是在用人命填。
“要打光了……哥，輪到我們了！”弟弟掙脫他的手，眼神堅毅。
外面爆炸硝煙不斷騰起，機槍的嘶吼一陣有一陣無，鬼子似乎根本沒在乎他們的威脅，步兵炮挖坑貼地射擊，門口那挺重機槍就是被炮彈扯爛的。
“我要上了……我要干死那個雜種！我得去干死他！”弟弟盯著門口，躍躍欲試，門口兩個兵被打死，他就會沖上去……
全連槍法最好的兵，是他的驕傲，也是他唯一的弟弟，他不能讓他就這麼頂上去︰“上個屁！現在就特麼跟我走！這糧咱不吃了！”
剛起身，鬼子的炮彈就打進來了，猛烈的爆炸沖擊波掀翻了大狗，灰塵，硝煙，血肉，震撼，麻木，癱軟……
世界沒了聲音，沒有聒噪的機槍聲，沒有爆炸，沒有嘶喊……大狗再睜眼，硝煙中，一個年輕的身影，拎著那支熟悉的馬四環，躍出掩體，沒有朝他這兒來，卻跑向了重機槍！跑向了門口！
“二狗！你特麼給我回來！”大狗想撐起來，沒能成功，只能在地上爬，向著門口，向著硝煙籠罩的亮處爬……他看到了二狗，趴在重機槍的槍架後面，馬四環支在槍架前腳上，很安靜，一動不動。
爆炸仍在繼續，鬼子的步兵炮似乎想把這棟房子打塌，可夯土牆被打得千瘡百孔，里面的人被硝煙籠罩，殘垣斷壁卻依舊沒塌。
大狗希望硝煙能遮掩住二狗，他還在爬，他覺得他能把他拖回來……爆炸聲中，夾著一聲槍響！
二狗被燻黑的臉是掛著還沒干涸的血漬，側了過來，白牙露出來︰“個狗日的雜種完了！我……”
一道血濺，二狗肩膀被打穿！鬼子神槍手不止一個！
又一槍，二狗的馬四環再也架不住了。
大狗瘋了一樣往前爬！
鬼子神槍手個雜碎！他在戲弄他！他故意不打死二狗！每一槍都不在要害，每一槍都讓二狗更接近死亡！
大狗支起上身去拽二狗的胳膊，又一槍，二狗的胳膊再次中彈！偏偏讓過了更明顯的大狗！
爆炸，硝煙，槍聲，大狗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撲上去，想用身體遮住二狗，狗日的鬼子偏不打他！二狗被拽斜過來的腿，再次中槍！
血濺在大狗臉上，熱的，和他的眼淚混在一起往下流，鬼子一槍又一槍，只打二狗，大狗想用身體替二狗遮擋，可鬼子偏偏不讓他如願。
“啊！！！”
唐大狗嘶啞著嗓子喊了出來！
眼前漆黑，有流水聲，這不是沂河，這是在酒站。
唐大狗一直在等老趙，卻沒想到老趙和胡義出任務了。
有人鼓動他向師里來的人喊冤，告胡義打他……反正就一地雞毛，王小三還從酒站追到大北莊來和他打了一架，罵他是個蠢貨。
他不蠢，在屋檐下，听人話，會過得舒坦一點，至于是不是被人當槍使，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安穩。
大北莊能吃飽飯，可所有人的眼光都讓大狗不自在，還是酒站好，酒站村更好。
直到胡義回大北莊開會，他才知道，老趙也差不多要回來了。
他是跟著九連傷愈的人回的酒站。
老趙已經回來了，但顧不上他，老趙帶著小紅纓和幾個小子，漫山遍野地跑，說是在找合適的地方。
馬良告訴唐大狗，最近鬼子會派特別行動分隊進山，也許會有神槍手來解決“一枝梅”，老趙他們在進行防御準備。
鬼子神槍手……唐大狗想幫忙，可他不知道怎麼幫。
從那天開始，夢魘再次纏上唐大狗。
…………
上川千葉在憲兵隊找到了他想要的人。
專業狙擊手，日軍沒有，但他們有半專業的。
和歐洲強國不同，日本資源匱乏，日軍更信奉一槍一個敵人，所以他們的普通士兵的射擊訓練非常嚴格，在這些棍棒壓力下訓練出來的士兵中，再選取射擊成績好的，進行更嚴格的訓練。
這些人被稱為特等射手或者神槍手，但並沒有獨立編制，仍然被編進普通部隊，作為步兵中堅力量使用。
梅縣憲兵隊就有這樣一個參加過特訓的上等兵，被上川千葉挖掘了出來。
說起來鬼子神槍手的訓練，原來只比普通步兵更嚴格，但一般不裝備先進的狙擊步槍。
三百米距離的伏地靶，要求五發全中，三百米距離的伸縮靶，四秒射擊窗口，要求五發全中，以及更嚴苛的體能訓練，糅雜進一些所謂‘忍者’的理念，搞出來的不倫不類的訓練方法，培養出來的優秀士兵而已。
進入三十年代，日軍發現歐洲強國軍隊已經開始重視狙擊手這個專業領域，也學著搞狙擊步槍，再加上本就有的神槍手，這不就齊活兒了嘛！
窮鬼帝國主義在三八式步槍的基礎上，加裝了二點五倍瞄準鏡，拼湊出了簡易狙擊步槍九七式，發下去之後，發現……在東亞，他們根本用不上狙擊手！
對手是誰？是弱雞果府軍隊，是中國的各路地方軍閥，是游擊隊，是想反抗的殖民地人民，用得著這麼費勁嗎？根本用不上！
陸軍基本火力都能壓制對手，大炮轟完步兵都能隨便碾壓，正常交戰距離之下，日軍普通士兵的步槍都能壓制中國人，哪用得上狙擊手？
皇軍士兵的武器已經碾壓了，皇軍士兵的精神和戰術更是能碾壓對手，費勁搞什麼勞命傷財的狙擊步槍？
更用不上研究什麼狙擊戰術……只把狙擊手當精確射手用就夠了。
所以造了一些三八式改和九七式，就不再動腦筋了。
當然，太平洋戰爭爆發，鬼子吃了老牌帝國主義的虧之後，才想起來他們也有狙擊手……狙擊步槍好造，但狙擊戰術的落後沒法彌補，大量神槍手被消耗在叢林中。
上川千葉找到的這位，就是這樣一個混在普通憲兵部隊的神槍手，平時就使用普通三八式步槍。
行動分隊還在進行磨合，這位神槍手了解過行動分隊的戰術意圖後，覺得他一個人就夠，並不需要和分隊一起行動，這是在浪費他的時間，直接向上川千葉提出，他一個人進山，對酒站展開襲擊。
上川千葉認真考慮過神槍手的想法，覺得九連人少，一個神槍手更容易隱蔽接近，逐步消耗九連人員也更容易，說不定等行動分隊磨合好，這神槍手都能把九連擠出青山村一帶了，于是直接同意。
但上川沒有讓神槍手單獨行動，而是給他配了一個助手。
梅縣憲兵隊的武器庫中，是有狙擊步槍的，三八式改，配二點五倍鏡，只有簡單的十字分劃線。
這支槍被提了出來，再加上一柄三零式刺刀，一支南部式手槍，成了神槍手的全部武裝。
彈藥只帶五十發友阪步槍彈，南部手槍里面的八發手槍彈。
除此之外，鋼盔罩上偽裝繩網……這就是神槍手要求的全部裝備。
上川千葉對狙擊戰術也不懂，但他對山里的環境懂，給神槍手的助手配備了不少東西，以確保兩人在山里能長時間作戰，不至于啃青草。
四四式卡賓槍，帶彈一百二十發，手雷四個，曹長鏡，手表，手電筒，一個巨大的塞滿餅干的背包……為了減重，助手連鋼盔都沒帶，只帶軍便帽。
神槍手覺得累贅，想拒絕，被上川用命令壓住……
…………
老趙急匆匆返回酒站時，胡義還沒從大北莊回來。
鬼子行動分隊的消息，老秦是知道的，老趙和老秦在屋里商量了好一陣，出來就叫上小紅纓和他去周圍看地形。
趙保勝不是神仙，靠手機里搜出來的東西東拼西湊也不能替代反狙擊戰術，只能帶著小紅纓一點點磨。
帶小紅纓的意思，就是要她代入敵人角色，考慮單人或者兩人小組，怎麼對酒站進行偷襲。
這個事兒丫頭有興趣，悶在酒站要不就幫忙干活，去酒站村也是干活，哪像現在，到處瘋跑，還有個這麼有意思的‘題目’！
酒站範圍其實可利用的地形不多，最早布置的時候，胡義在老趙的建議下，已經對半島範圍內的射界進行了清理，除了渾水河橋邊留了一些灌木用于遮蔽橋梁，其它地方不管喬木灌木還是雜草，都被清干淨了。
但越往外圍，可用來隱蔽的位置越多，小紅纓也開始嚴肅起來。
鬼子神槍手的消息，是老趙從縣城回來說的，沒人知道消息來源，但她信任老趙，大事上老趙從不開玩笑。
石成帶二排要負責外圍崗哨，即便胡義已經命令外圍收縮，仍需要一半人參與，酒站的重建，又佔據了大量人手，加上春忙，酒站村民兵也全都在干活。
所以老趙和小紅纓只能帶兩個酒站村的孩子到處跑，目前能做的，只是把合適位置標出來，怎麼處理，還得商量。
老秦已經派人去大北莊，要求所有基本恢復的傷員返回，鬼子都要來了，再泡病號，就是犯罪了！
馬良帶著十幾個人返回時，老趙和小紅纓已經放緩了摸排速度。
不是他們故意慢，而是越往外圍，需要摸排的位置越多，以酒站為中心，越往外圍，周長越大，面積更是平方級的增加。
他們已經出了酒站山口，東邊的丘陵地帶，能有效威脅酒站山口，北邊的青山村附近，更是復雜，村落的廢墟，墳塋，樹木雜草，連土坡都得考慮。
小紅纓問老趙︰“我們收縮了崗哨範圍，怎麼還要考慮那麼多位置？”
老趙嘆氣︰“青山村附近都不守，那我們還在酒站的意義是什麼？門戶大開，不用鬼子來，治安軍都能隨便進出，大北莊怎麼辦？根據地怎麼辦？”
這麼一說，丫頭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點點頭︰“青山村附近的田地還得種……要控制的範圍就大得沒邊兒了！”
原本九連控制的範圍只在路口，敵人有動向，就能預警，但現在敵人縮小規模，甚至只有雙人狙擊小組活動，除了控制路口，還得控制所有可以攀爬的位置，難度已經幾何級上升。
老趙越摸排心里越沒底，偏偏胡義還沒回來。
…………
馬良羅富貴帶著一幫人返回，極大地減低了石成的負擔。
老趙問馬良，胡義怎麼沒回……馬良支支吾吾，老趙直接轉身了，狗東西爬山去了！
被陸團長訓斥完，獨立團的軍事會議在午飯後就召開了。
其實會議內容，就是新兵分配問題。
胡義沒什麼想法，九連上下對這事兒都沒抱希望。
團里的端水水平，老趙已經吐槽過許多次了，土財主攢錢，全得放到自己眼前，屋門被偷了都想不起來。
經過投毒案，團里大概也想明白了，九連的重要性，已經超過三連，二連，甚至超過了大北莊，再不加強，梅縣根據地都沒法守了。
友軍團想挖胡義的小動作，也給團里提了醒，再這麼無視，胡義遲早也要留不住，胡義走了九連就得散，獨立團就得去鑽山溝。
以前拿獨立團底子薄做借口，現在已經糊不下去了。
這批上級分來的新兵一共五十，加上友軍團分送來的上次治安軍俘虜五十，一共一百。
陸團長和丁政委商量了又商量，決定對獨立團四個連進行統一調整。
胡義的心思不在會議上，什麼調整不調整的，隨意吧，反正酒站就那麼大，酒站村養不起太多人，能給一個班，九連也要，給一個排，九連也不嫌多，一個連……要不起。
他惦記著周醫生和他招手呢！
爬山啊！
這個天氣，去爬山得多帶些水，也許帶上日式雨衣做野餐墊也是好的，野餐啊，光帶干糧不行……還有罐頭多的嗎？還有酒嗎？都帶上……
陸團長問大家意見，胡義跟著大家含糊點頭，沒問題！
散會。
丁政委整理完手里的會議紀要，想找胡義聊聊，警衛排戰士找了一圈，回來報告，胡義被周醫生請去做保鏢了……周醫生要去爬山！
嘖，丁政委深吸一口氣，胡義……這是有意見了？
…………
胡義回酒站了。
酒站還是老樣子……也開始有不同了，大碉堡已經沒了，一個類似炮樓的石頭建築出現在碉堡那兒。
原來的營房，被鬼子拆了一部分，現在已經基本恢復了，但大多沒有屋頂。
上次戰斗繳獲的鬼子物資里，有幾頂帳篷，在南邊空地上搭了出來。
所有人都在忙碌，遇到胡義，打招呼如常。
胡義問清楚了老秦的住處，把裝備卸到老秦帳篷里，開始在酒站轉悠。
馬良不在，老趙不在，小紅纓也不在。
老秦和羅富貴在酒站村，那邊吵吵嚷嚷不知道在干啥，大概又是羅富貴的孽債。
石成帶著人在搞營房的屋頂。
胡義覺得很輕松，大家都有事兒，也用不上他幫忙，倒上一茶缸子水，晃悠到河邊，石成給小紅纓做的木頭躺椅擺在沙灘上，他一屁股坐下，感受著春日暖陽。
溫柔鄉，英雄冢，鐵骨也能揉成一團面。
迷糊中，周晚萍讓他叫她醫生，他叫了……她展示了許多他未曾見識過的東西，她管那些叫人體結構。
他臉紅了，耳中嗡嗡響，周醫生說了些什麼，不重要，看到的那些……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笑，笑他傻子，他低頭，想看又不敢看，太……太羞人了！
她說可以教他，讓他喊她先生，他叫了，于是她教他，這些是什麼，那些是什麼……胡義覺得他的臉和脖子都發燙，鼻孔里呼出的氣都是燙人的。
她讓他叫姐姐，他叫了，姐姐……
“你個狗東西！還知道回來啊？！”
老趙怎麼來了？
迷蒙中，胡義四下尋找老趙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一震……胸口的布衫上，一個大腳印！
“我們忙得要死，你一個人放春假是吧？”老趙一把拽住胡義的衣領，把他從躺椅上扯了起來，可憐的椅子，吱嘎吱嘎兩聲，散了！
胡義覺得天旋地轉，春日暖陽變得冰冷窒息，鼻腔里燙人的氣息變成嗆人的水腥味兒。
老趙把他從河水里扯了起來︰“醒了沒有？鬼子摸上門了！你還在這兒發夢？”
鬼子！
胡義一個激靈，抬頭，老趙憤怒得扭曲的臉，猩紅的眼楮，滿臉的血，就在他眼前，小紅纓叉著腰站在老趙身後，身上幾個槍眼兒，馬良的半個腦袋沒了，剩下一只眼楮，也滿是怒火！
老秦，羅富貴，吳石頭，徐小，石成……所有人都滿身的傷，憤怒地看著他！
啊！！！
胡義驚醒，胸口濕漉漉，茶缸子還握在右手……
噩夢！
五千二奉上，夢境與現實交織，實在是情節里這短短幾天內有些亂，這樣一攪和，就沒那麼明顯了……記得點點催更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