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帶幾個人回到酒站的時候，胡義已經換了衣服，一本正經地站在食堂門口。
“情況怎麼樣？”胡義問老趙，老趙看著他沒說話，他不自覺地摸了摸鼻翼，“周圍可以隱藏的位置都摸過了？”
老秦從食堂里拎著鐵壺抱著一疊碗出來。
看來胡義已經和老秦聊過了。
馬良和小紅纓在食堂門口的大桌上鋪開一張用小紙拼起來的大紙，紙上是酒站周邊包括青山村周邊一帶的地形小比例地圖，圖上記號做了很多，大部分都是鉛筆畫的，有幾個圈是紅藍鉛筆畫的。
“可隱藏的地方太多了，沒法全部清除，”老趙摘下背包，掏出一疊紙，交給馬良，馬良開始往大圖上謄抄，“也不能全部清除，咱們自己的暗哨也得利用。”
小紅纓抱著大碗，灌下去半碗水抬頭︰“就留暗哨隱蔽的地方，那也太明顯了吧？而且馬良和石成都說，咱暗哨也要不定期換位置，那以後咋換？”
老趙端起碗喝水，胡義湊到大圖邊開始仔細研究。
老秦給小紅纓碗里加了一點水，讓她別喝太多，馬上開晚飯，轉頭看向老趙︰“你讓李響鼓搗的那些，我听見響得厲害，是打算怎麼用？”
胡義扭頭看過來，下午渾水河南邊偶爾會發出一聲尖嘯，听說是李響在做試驗。
“那是模仿做的鑽天猴，……就是那種會響的小煙花，”老趙放下碗，拒絕了老秦給添水，“彈殼做的地雷，還是得用炸藥，關鍵靠譜的引信雷管太少，咱用不起太多，那鑽天猴拿來代替預警雷，絆發，用火柴皮就能點。”
胡義點點頭，老趙用鞭炮做預警雷用過這一手，但他還是問出來了︰“為什麼不用鞭炮預警？”
“整掛小鞭引線容易受潮，露水一打就濕，還得用油紙包裹，每天都要檢查，單個小鞭炮聲音太小太短，容易听岔，鑽天猴的嘯叫，更容易分辨。”老趙嘆口氣，這東西也只能是應急用一下，紙捻兒也容易受潮。
胡義低頭看向馬良正在添加內容的地圖，問︰“你打算在什麼地方用這些預警雷？”
馬良抬頭︰“我和石成意見還沒統一，石成覺得這東西聲音傳得還不夠遠，哨位還得挪……中間還得接力傳信號。”
胡義點頭︰“夜里換哨，你跟我再走一遍，我得現場看一眼，帶上幾個，咱現場試試。”
天色漸晚，各處勞作也收工了，九連干活的也從高處下來，李響帶著趙亮捧著木頭箱子從河南邊過橋回來。
酒站村的炊煙裊裊，偶爾還能听見呼喚皮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羅富貴沒精打采地坐在食堂門口的矮凳上，也不去洗手，今天兩個娘們兒又為了誰給他做鞋爭了起來，王大妹和範二妞又是互不相讓。
胡義通知，晚飯後開會，新情況通報，還得集思廣益開諸葛亮會。
…………
老趙坐在矮凳上，背靠著營房石牆，胡義正在介紹鬼子的新動向以及九連的應對策略，他一句沒听進去。
他在琢磨，怎麼才能把鬼子那支狙擊步槍搞回來。
九連的人四下圍坐，都在听連長講上哨的要求，手榴彈和煙霧彈都要帶，遇到敵人滲透，第一要務不是開槍，而是手榴彈和煙霧彈，因為這回鬼子要有神槍手進山。
小紅纓是他們最熟悉的狙擊手（神槍手），她那套隱蔽的玩意兒，罩上之後，打她眼前過，都不一定能看到她，鬼子的神槍手……應該差不多吧？真撞上了，煙霧彈能隱蔽自己，手榴彈能給其他哨位報信，還真比開槍有用。
說到底，這回最難的不是阻擊敵人，而是保存自己，發現敵人。
羅富貴靠坐在老趙身邊，他也在走神。
老趙杵一下羅富貴，小聲說︰“騾子，你在青山村的藏寶，可得小心了，鬼子神槍手摸進來，別讓他把你的東西給挖了。”
羅富貴瞥老趙一眼，這老登不是個好東西，一天到晚惦記自己的那點東西，這會兒……今晚去挖，明天東西就得找不見！
胡義正在提問題，要大伙兒一起想辦法，如果鬼子滲透進來，怎麼把他揪出來，怎麼保證上哨的同志不被摸哨。
牆上掛的馬燈昏暗，但大伙兒的熱情很高，七嘴八舌開始討論。
有人提出來的想法，老趙他們其實已經否定過了，但老秦還是一筆一劃記下來︰埋雷。
王小三自稱聰明人，也是第一次參加九連的諸葛亮會，特別想表現一下，可實際上他的戰斗經驗很少，在大北莊盡干炊事班了，只有鬼子掃蕩的時候才背個破漢陽造，槍都沒打過幾發子彈。
“指導員，知道鬼子來多少人嗎？”王小三想了又想，問老秦。
“情報上說，不超過一個小隊，但鬼子神槍手可能單人，或者兩人小組行動。”胡義在老秦開口前就正兒八經地回答。
王小三撓了撓頭，說︰“鬼子不管多少人，總得吃喝，哪怕他們帶干糧，喝水總不能全靠背進山吧？”
胡義朝向老秦︰“指導員，記！記下來！”
“石成！青山村廢墟附近還有可靠水源能用嗎？”
“村里老井吳石頭幫忙淘出來了，後山有條小溪還能取水，這些都是周邊田地要用的水源……明天咱去堵了？”
“不，不堵，”老趙站了起來，“但通知酒站村，這幾天那邊就別安排人去那邊上工了，井邊撒草木灰，咱們的人不要去那邊取水。”
這話一說，大伙兒就明白了！好家伙，等鬼子去取水！看來要在那周圍布眼了！
王小三高興地右手捏拳砸在左手里，這是他頭一回正經出主意亮相！
老秦笑著記錄，寫完又皺眉問︰“小溪咋辦？”
胡義一指老趙︰“埋雷！務必不讓鬼子瞧出來！”
老趙點頭應下，這個可不是預警雷，而是埋正兒八經的殺傷雷，明天得去那邊好好琢磨。
羅富貴撇撇嘴︰“要我，我寧可去河邊取水，誰爬那麼老遠去青山村後山？”
一句話就澆滅了現場的熱鬧。
是啊，青山村南邊的丘陵地帶地形也很復雜，離渾水河還近……馬上就有人提出來，鬼子會不會從渾水河方向摸進來，因為鬼子上次已經在北邊吃過虧了。
胡義低頭看眼前桌上的地圖，如果這樣，就很難防，而且酒站村就在河南邊，鬼子萬一從河南邊靠近，地方太大，根本沒法防啊！
馬良站了起來︰“鬼子的目標，是我們還是酒站村？我覺得是我們，他們要報復，也得找我們，動了村民，咱們警惕起來，他還怎麼可能輕易得手？”
羅富貴摳了摳耳朵︰“你現在不警惕？不一樣還得防著鬼子摸進來？”
小紅纓一拍桌子站起來︰“騾子你就不能省點心？你到底站哪頭的？”
胡義抬起頭︰“東山頭，東山頭上放觀察哨，配望遠鏡，能夠看清周邊外圍靠近的人。”
“白天行，晚上怎麼辦？”老趙問，他也想過，但夜里觀察哨可使不上勁。
胡義摸摸下巴說︰“鬼子要想進山，他得在外圍觀察，觀察咱們的哨位，他得鑽空子進來，那就得靠近……夜里他能觀察到什麼？”
石成點頭贊成︰“制高點都在咱們手里，咱們能觀察到各個山口和峭壁，他們就算想爬上來，也得想觀察地形吧？”
羅富貴舉手︰“落葉村山口，那邊不是哨位後撤了嗎？鬼子從那邊上來，怎麼辦？”
討論又進了死胡同。
胡義暫停了討論，要大家再好好想想，明天再討論，有什麼好主意，都去指導員那兒記下來。
…………
老趙和羅富貴幾個一起住帳篷，他睡不著，還在想著怎麼弄到鬼子的狙擊步槍。
那個鬼子狙擊手可是個狠人，被包圍了見勢不妙就毀掉了狙擊槍，瘋了一樣逃，想無損拿到槍，只能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擊斃他……
橋下河水潺潺，月亮已經偏西，老趙走到河邊，深吸一口氣，剛剛他甚至都有點想再去奪一回石橋碉堡，打鬼子狙擊手一個伏擊了。
橋頭南邊有個黑影坐著……不像是民兵的哨，老趙索性走上橋，去看看是誰。
唐大狗抱著步槍坐在橋頭。
他不敢睡，一閉眼就想起來二狗身上的槍眼兒。
老趙靠近了才發現是他，沒寒暄，只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坐下。
唐大狗听見腳步，扭頭認出來了老趙的身形，也沒搭話，扭回頭，繼續看西沉的月亮。
老趙想起來唐大狗的故事，嘆口氣，問︰“睡不著？能說說你弟弟嗎？”
唐大狗猛地扭頭，馬四環已經抄在手里了，他沒和這些人說過二狗，也沒說過噩夢。
“你都吃我多少糧了？啥活兒也不干，酒站村還給你個窩，我問問你的過去，不過分吧？”老趙無所謂他是不是應激，只說事實。
“你……怎麼知道我弟弟？”唐大狗還是問了出來。
“他們都說你的馬四環是你媳婦兒，從不離手，可我知道，那是你弟弟的槍……唔，我怎麼知道的？我掐指算出來的。”老趙和唐大狗瞎說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這家伙也是個可憐人，同樣也是個狠人，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細，老趙也不敢留他在酒站村。
唐大狗不識幾個字，道理懂得也不多，老趙這樣說，他居然沒怎麼懷疑——他從孫翠嘴里知道了酒站村的來歷，也知道酒站村的生存模式，眼前這個高大男人搞出來的，這算是個好人。
“鬼子狙擊手最近要進山……你弟弟，大概也是被鬼子狙擊手…也就是神槍手，打死的吧？”
唐大狗右手抓著槍托，只要拇指一撥保險，上膛的子彈就能擊發，可他還是松開了手，把槍放回腿上。
“……是，九槍，鬼子神槍手打了他九槍！”
“我全家都死在鬼子炮口下，所以我喜歡殺鬼子。”
“……”
“我要報仇，殺多少鬼子都不夠，你呢？”
“我……二狗希望能活在太平地界，我……我沒能帶他活下來。”
“仇沒報，你就打算窩在酒站村了？替二狗活？我告訴你，沒門兒！二狗的仇，你得報，鬼子，得一直殺，殺到二狗托夢給你說夠了，才夠！睡不著了吧？那是二狗不想你停下來。”
唐大狗瞪大眼楮，像看怪物一樣看老趙，雖然月亮已經下山，已經看不清老趙的臉，他仍然覺得老趙身上散發著寒氣。
“去睡覺吧，好好睡一覺，養足精神，我會告訴你，怎麼弄死這個鬼子神槍手，前提是，我們得找到他。”
老趙神神叨叨地把唐大狗轟走了。
嘖，到底怎麼才能完好地弄到那支槍呢？
…………
山路上，兩個挺拔的身影正在前進。
胡義背著步槍走在前面，馬良也一樣背著步槍，走在胡義身後。
“你恢復得怎麼樣？”胡義覺得有些沉悶，開口問馬良。
“長好了，吃東西已經不礙事兒了。”馬良傷在臉上，被鬼子子彈打穿兩頰，喝了整個月的小米粥。
他比田三七幸運，田三七還躺著呢。
他也比柳兌長幸運，小柳傷到了肺，傷愈後將會轉去和劉堅強一起做敵後工作。
劉堅強……馬良抿了抿嘴，那家伙其實可以留在隊伍上的。
“團長找你聊過？”胡義忽然問。
“哥……”馬良愣了一下，想否認，但他不想騙胡義，已經拒絕了的事情，說出來也沒什麼，“團長問過我，和小丙換一換……我拒絕了。”
胡義听老趙提過一嘴，團里好像有想法，對排級干部進行調整，老趙的意思，想讓他替劉堅強爭取一下……劉堅強自己拒絕了。
他知道，馬良私下喊他哥，其實不是套近乎，是馬良對‘師父’的替換稱呼，隊伍上一般不說這種‘封建’稱呼，即便這樣，他依然覺得，馬良和劉堅強相比較，他還是對馬良更親近些。
馬良處處都是拿他做榜樣，他喜歡背步槍，馬良就也背步槍，他對軍容要求高，馬良也學他打那種復雜的綁腿，軍服也是一絲不苟。
人心都是肉長的，老趙說他偏心，他嘴上否認，但他知道，他確實偏心，只不過從不在明面上表現出來。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對口令查哨，時不時討論一下對崗哨的調整該怎麼進行。
如果鬼子神槍手真的滲透進山，那明哨就會很危險，但明哨能取消嗎？好像取消了，就沒法對路過的人員進行盤問檢查了……暗哨出來盤問，那暗哨的隱藏位置就會暴露，更換位置也遲早會被人摸清規律。
胡義也很頭疼，是整個改過來，還是臨時改一下呢？青山村附近的復雜地形，更是會讓布哨變得復雜。
馬良提起來白天老趙說過，鬼子神槍手喜歡上樹，是不是要把周圍的樹冠都鋸掉。
胡義有些哭笑不得，老趙這都哪兒听來的？真想得起來，樹全砍了，九連的暗哨，想找個合適的地方，難道都得趴在草叢里？
他們不知道，在十幾里外，河口營廢墟里，兩個鬼子正在過夜。
…………
“小林，你覺得我們還沒進入戰區，就不需要隱蔽？你錯了，要知道，中國人不可靠，任何一個中國人，都可能是八路的眼線，包括治安軍。”
“小林，你得習慣，這里已經是戰場了，沒有舒適的被褥，你就睡不著嗎？”
“夠了！你睡不著就去外面放哨，不要以為你拆餅干的動靜別人听不到！你嚼餅干，比老鼠的聲音還大！”
四千五奉上，每天多一千字，我得晚睡一小時，努力了大半個月，受不了了，即便這樣，離一個月二十萬字還差四萬多字，算了算了，不要了，我還是換到舒適的節奏，慢慢寫，這樣還能多考慮一下餃接問題，光桿司令的後續，我只考慮了個大概，還得考慮細綱……厚臉皮還是得求大伙兒點下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