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嬤嬤連忙打圓場。
“娘娘消氣，裴家世代功勛，裴尚書在兵部一手遮天，裴家劍南道節度使，還有江南道觀察使，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二殿下還在西南打仗，糧草調度，全靠裴尚書，這時候跟裴家起沖突，吃虧的還是咱們。”
皇貴妃深吸一口氣，拿起團扇，猛地扇了兩下。
“你說的對，本宮動不了他，不光現在動不了，將來也動不了。
將來皇兒繼位，還得靠裴家支持。皇兒的皇位還沒坐穩，本宮不能給他樹敵。”
她將團扇扔在案上，端起烏梅飲，抿了一口。
“罷了，本宮動不了裴家，還動不了旁人嗎。”
裴家的帖子，是一早遞進昭陽殿的。裴老夫人七十大壽，定在七日後。
明陽展開帖子，目光在‘裴門顧氏’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殿下，今年裴家的壽宴，還是照舊備一份禮送去嗎？”杏兒問道。
明陽提筆蘸墨，沒有猶豫。
“回帖吧，今年我去。”
杏兒微微一愣。
往年世家高門的壽宴，殿下都是備一份禮便罷，從不親自赴宴的。
“殿下若是去裴府，怕是會遇上裴大人。”話說到一半便住了口，杏兒低頭繼續研墨。
明陽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裴老夫人對我有恩，老太太七十了，難得做壽，我若不去給她老人家敬盞茶，說不過去，這是兩碼事。”
杏兒接過回帖，點頭應是，不再多言。
裴家的帖子撒出去之後，回帖便陸陸續續地收了回來。管家捧著一摞回帖，穿過九曲回廊。送到了花廳，裴老夫人面前。
管事嬤嬤一張一張地念回帖。
安國公府、忠勇侯府、戶部尚書……京中有名有姓的勛貴世家，大多都回了應允。
皇貴妃那邊遞了推辭，說是近日身子不爽，二公主也一並告了罪。
三公主和四公主，倒是都應了。
太後的回帖也跟著到了，說是來給老姐姐賀壽。裴老夫人听了，笑得合不攏嘴。
“長公主殿下的回帖，也到了。”
管家雙手奉上。
裴夫人也在，她接過來展開，目光掃過那幾行工整端方的簪花小楷，微微點頭。
“殿下的字，寫得極好，骨肉均停，一看便是從小下了功夫的。”
她將回帖遞給老夫人看，老夫人端詳了片刻，笑道。
“這孩子有心。”
翌日一早，天光遲遲未亮透，外面清透的晨曦，被鉛灰色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
采薇一邊掛起紗簾，一邊輕聲問道。
“殿下，今日這天，瞧著怕是要落雨，路上泥濘，要不要讓車夫，備兩匹腳力更好的馬？”
明陽點頭，看了一眼窗外。
陰沉沉的。
杏兒從外間探進半個腦袋，手里捧著披風。
“殿下，今日還去千佛寺嗎？這天黑的跟鍋底似的，怕是一會要下大雨了，山路又不好走，怕不”
“杏兒。”
孫嬤嬤進來，制止了杏兒後頭的話。
“抄經九日，須得殿下親自送去，佛前供奉，方能祈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康。這是年年浴佛節後，雷打不動的規矩。
今日若不去，旁人不會說天氣不好，只會說殿下心不誠。殿下心不誠，則天下福祉不穩。
你跟在殿下身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連這個都不記得？”
杏兒縮了縮脖子。
小聲道︰“記得，記得，就是怕路上不好走嘛。”
明陽淨了手，將抄好的經卷，用絹仔細包好，放入紫檀木經匣中，和往年一樣。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總覺得心里隱隱墜著什麼。
她將那股莫名的不安，壓了下去。
“走吧，早去早回。”
今日裴從安休沐。
晨光初透，裴府九曲回廊下，鎏金宮燈尚未熄滅，管事嬤嬤已領著針線房的繡娘，在松濤院外，候了半個時辰。
松濤院里的小廝長樂，捧著新制的鴉青色錦袍，進了淨室。
伺候裴從安換好。
又將腰帶和佩玉，一一系妥，這才退到一旁。
裴從安從淨室出來時，已是一身端整。
鴉青色錦袍襯得他肩寬腰窄，衣料是江南織造府新貢的，暗雲紋蜀錦，行走間，紋樣隱隱流動。
裴夫人坐在外間榻上，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肩寬還差半分。”
管事嬤嬤連忙記下，說今日就能改好。
裴夫人對裴從安說道︰“壽宴還有五六日，衣裳先備好，不合身還能改。”
裴從安應了一聲，轉身回淨室，將錦袍換下，重新穿回日常的玄色常服。
用過早飯，他便說要出門。
裴夫人抬頭看了一眼外頭，陰沉沉的天，隨口道︰“天陰成這樣，怕是要落雨，簑衣帶著。”
“不必。”
陸錚捧著一柄長劍，快步走進來，裴從安接過劍，便帶著陸錚大步往外走。
他穿堂過院，步伐沉穩，幾個正在廊下擦拭擺件的丫鬟，紛紛低頭避讓，等他走遠了才抬起眼。
裴夫人從花廳里望出去，只見那修長的背影，轉眼消失在照壁後面。
她端起蓮子羹，低頭舀了一勺，語氣不咸不淡︰“打小就這樣，出個門跟審案子似的，一句都不肯多說。這性子，也不知隨了誰。”
車駕駛出宮門。
沿朱雀大街，往西郊方向去，天色壓得越發低了，空氣中彌漫著，暴雨將至的悶濕氣息。
剛出城門，便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中氣十足的喊聲。
“明陽！等等！”
是韓霜。
她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馬，從後面追上來，顧懷風跟在她身側。
韓霜今日一身利落的騎裝，腰間還別了把短刀，神采飛揚地，策馬到明陽車駕旁。
彎腰朝著車窗里喊道:“我一早去宮里找你，太後說，你去了千佛寺，怎麼不叫我？正好我也想去拜拜，懷風也一起。”
明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顧懷風，沒多說什麼，點了點頭。
車駕沿山路蜿蜒而上。
千佛寺坐落在西郊半山腰，山路兩旁古木參天，平日里有鳥鳴溪澗，今日卻只有，風穿過樹梢的嗚咽聲。
明陽坐在車中，不安的感覺，又涌上來，比今早更強烈。
這時，馬車猛然一震，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護衛拔刀的聲音，緊接著便是，金屬交擊的刺耳銳響。
“有刺客！保護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