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的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舉著藥瓶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嚇了回去。
溫衡騎在馬上，顯然已經習慣了自家公子這副生人勿近的做派，笑著打圓場。
“姑娘，我們家公子不喜旁人近身，藥你留著，回去吧。”
姑娘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氣又往前邁了一步。
將手中的藥瓶舉得更高了些。
“這是我自己研制的養顏丹，用了三年才配齊的方子，真的特別管用，恩公您救了我，我沒什麼報答的，這個養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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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男子皺了皺眉，瞥了溫衡一眼。
溫衡會意，翻身下馬，走到姑娘面前，接過藥瓶，溫聲道。
“姑娘有心了，這藥有什麼說法？”
姑娘見有人肯接她的藥，瞬間整個人活了過來。
“這養顏丹是用十幾味草藥提煉的，內服，外敷都行。長期服用的話，能潤膚養顏，改善氣色，女子用了尤其好。”
年輕男子打斷她。
“管用？”
姑娘被他這一問，嚇得差點咬到舌頭，但提到自己的擅長，底氣十足。
“當然管用，哪怕是臉色蠟黃，吃了 三個月就能白里透紅。但恩公我得說清楚，這個是養顏護膚的，可不是能換臉的。
你要是想讓塌鼻子變高，小眼楮變大，那這個藥是做不到的，你得去找整骨的大夫。”
年輕男子的目光落在她那張不算難看，但也絕對算不上什麼美人的臉上停了一瞬。
“……這藥，你自己吃過嗎？”
姑娘順著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臉，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一下就漲紅了。
“你，你，我，我當然吃了，我天天吃，我這臉是天生的，這藥是養顏的，不是換臉的。
你吃了也不能變成潘安，但你的皮膚會變得特別好。”
姑娘一急，連敬語都忘了。
一旁的溫衡，眼底閃過幾分無奈笑容。
姑娘望著暮色里，滿臉听你掰的年輕男子，忍了又忍，提醒自己，畢竟是恩公。
“恩公出手相救，民女感激不盡。敢問恩公高姓大名？來日也好報答這份恩情。”
年輕男子自然不會回答。
倒是旁邊的溫衡輕聲答話︰“姑娘不必掛懷，這位是月公子。”
姑娘當即愣住，下意識地問︰“月？世間竟有這般姓氏嗎？”
年輕男子連一眼都懶得看她，更別說回答了。
溫衡早就習以為常。
自家公子向來如此，對外人疏離涼薄，殺伐果斷，從不會為陌生人多費半句口舌。
唯獨對著自家妹妹才會卸下一身戾氣。
撒嬌溫順，百般縱容。
馬蹄輕踏，一行人策馬遠去。
姑娘立在原地，望著漫天暮色里揚起的塵土，怔愣片刻，忽然抬手攏在嘴邊，朝著人馬消失的方向高喊。
“月公子！我叫宋知微！今日恩情，日後必定報答！”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塵土。
承乾宮里的深夜，只留了兩盞薄紗小燈，光線淡淡。皇貴妃坐在妝台前，簪子拔到一半便停了手。
望著銅鏡里這張保養得宜的臉，眉眼依舊溫婉。
一如往常，素雅恬淡。
她在這宮里裝了二十年的無欲無爭，裝的連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的石榴花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影子落在紗窗上，像有人躲在暗處盯著她。
離鳳位如今只剩一步，這一步她等了這麼多年。
她的兒子在西南打了大勝仗，她在這後宮的地位穩如泰山。
她不能倒在這里。
絕對不能。
到底是什麼人？
這時，腳步聲輕響，榮貴快步走進來，壓低聲音稟道。
“娘娘，查清了，林紹遠這件事，確實不是咱們的人做的。”
玉簪磕在妝台面上，叮的一聲脆響。
她的聲音緊繃。
“你確定？林知遠失蹤，林紹遠吐血昏迷，鬧出這麼大的事，當真不是你私下安排？”
榮貴連忙躬身。
“奴才確定，自打娘娘吩咐收手，咱們就再沒動過林家分毫，這次的亂子，和承乾宮無關。”
“無關？”
听了這話，皇貴妃心里的一口氣，卻怎麼也放不下來。
林紹遠身上的毒是她下的。
那毒雖下的隱蔽，下的緩慢，可如今林紹遠吐血昏迷，太醫院那群人日夜守著，遲早會診出端倪。
更要命的是，接手案子的人是裴從安。
那人查案最細，最會順藤摸瓜。
只要他往深里查，查到林紹遠身上的毒，就能摸到那層慢性毒藥，摸到她埋了許久的暗線。
到時候，就算綁架非她所為，下毒卻是鐵證如山。
所有的髒水自然會潑到她頭上。
百口莫辯。
“大理寺那邊查到哪一步了？”
她壓著心慌，盡量讓聲音平穩。
“方才去太學提審了林知遠的同窗，暫時人還沒找到。”
皇貴妃的手微微發抖。
讓他查，盡管查。本來這場事和她半點關系都沒有。
但是……
一旦讓他查出林紹遠身中暗毒……
她不敢往下細想。
但還是忍不住想到，如果讓陛下知道她給林紹遠下毒，他會用什麼眼神看她？
她裝清靜無爭，裝不在乎，裝了這麼多年，裝的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安分守己的人，裝的陛下看她的眼神里終于多了一點習慣性的溫和。
如果這一切被掀開。
如果他知道她這些年做了多少事。
皇貴妃閉上眼，幾乎能看見他站在她面前，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看著她，說“朕看錯了你”。
皇貴妃心中一痛。
不。
不能。
絕對不能。
她眼底略過一絲狠色︰“去把那個下藥的暗線處理掉，務必處理的干淨一點，所有往來全部清干淨，不能留下一丁點把柄。”
那暗線絕對不能留到明天。
只要那人活著，就是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刀。
外頭的風波是誰惹的，她管不著，也懶得管。但她自己埋下的隱患，必須連根拔除。
榮貴應聲︰“奴才明白，這就暗中處置，絕不留半點破綻。不過現下風聲正緊，恐怕要費些時間。”
“你盡快就是。”
皇貴妃心突突的跳。
“奴才遵旨。”
榮貴退出去，殿內瞬間又安靜下來，但是皇貴妃的內心卻靜不下來。
誰也沒有想到，一場旁人鬧出的意外風波，硬生生居然把她逼到了懸崖邊上。
現在她只能賭。
賭榮貴辦事夠利落，能夠徹底抹干所有的痕跡。
賭裴從安能查到綁架的真凶，卻查不到她藏了這麼多年的毒計。
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林紹遠只是急火攻心，也許旁人不會猜出這背後有問題。
她不斷地安慰著自己。
但卻抑制不了指尖的陣陣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