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到林府時，太醫院的人已經在廊下候著了。
領頭的太醫迎上前行禮，額角還掛著沒擦干的汗，壓低了聲音稟道。
“老夫人，林尚書急火攻心，氣血逆行，下官已施了針，心脈暫無大礙，只是……”
“只是什麼？”裴老夫人腳步未停。
“只是人遲遲不醒。”
太醫跟著進屋，聲音又低了幾分。
“脈象浮而無力，按理說針施下去就該有反應。可林尚書到現在連眼皮子都沒動過。下官行醫三十年，從未見過這般情形，該用的法子都用了，實在……實在是棘手。”
裴老夫人在榻邊坐下，伸出手指搭上林紹遠腕間。
屋內安靜了片刻。
她的手又翻開林紹遠的眼皮看了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極短的一下。
臉色灰白，呼吸微弱而均勻，儼然一個急火攻心，氣血兩虧的昏迷病人。
她收回手，什麼也沒說。
拿起太醫開的方子看了一遍，提筆在末尾添了兩味藥。
“當歸三錢，黃 五錢，早晚各一劑，連服三日。”
太醫接過方子看了一眼，遲疑道︰“老夫人，這方子里已有黨參，再加黃 ，補氣之力會不會過猛？林尚書氣血逆行，下官擔心……”
裴老夫人淡淡道︰“他底子厚，扛得住。”
明陽開口定下主意︰“就照著這個方子煎藥吧。”
裴老夫人的醫術在京里素來有名氣，一旁待命的太醫見狀也不好再多爭辯，捧著方子躬身退了出去。
明陽立在床榻旁，望著舅舅毫無血色的面孔，心口一陣陣發酸。
明明早就叮囑舅舅處處小心，裴老夫人給的丹藥也日日按時服用，府中里里外外還額外加派了不少護衛盯著。
林夫人坐在榻沿，牢牢攥著林紹遠冰涼的手，眼淚一滴滴無聲落在被褥上。
“舅母。”
明陽彎下腰，輕聲開口。
“太醫說了，舅舅暫無大礙，知遠那邊大理寺已經在全力追查，裴大人親自去的，您先顧好自己的身子。”
“知遠……”
林夫人抬起眼，那雙哭腫的眼楮里滿是恐懼和茫然。
“對啊，還有知遠，知遠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他爹躺在這里，他又下落不明，我一個人……”
林夫人說不下去了，握著林紹遠的手，像是握著最後一塊浮木。
“知遠會回來的。”
明陽輕聲安慰。
“舅舅也會醒的，舅母，您得吃點東西睡一覺，等知遠回來，舅舅醒了，他們都不想看到舅母病倒。”
林夫人沒有回答，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落在林紹遠臉上，就怕她一移開，他就會消失。
明陽直起身，對旁邊伺候的丫鬟吩咐去廚房熱一碗羹湯來，舅母的手涼得像塊冰。
裴老夫人臨走時，拍了拍明陽的手背。
“殿下，你舅舅不會有事，你要信他。”
明陽點了點頭。
親自陪著裴老夫人一路送到府門口。
江逐雲早已等在門外，主動上前一步請纓護送老夫人回裴府。
臨走的時候，看著明陽疲憊的面容和微紅的眼底，那句憋了一路的話在喉嚨里轉了好幾圈，終究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叮囑。
“殿下也要顧著自己。”
說完他利落翻身上馬，坐穩之後又回頭望了一眼。
明陽站在大門廊下，夜風掀動她的裙擺，正低聲囑咐身側的杏兒，去後廚盯著湯羹盡快備好。
江逐雲微微抿了下唇，勒馬跟上馬車，一行人慢慢駛離了林府門口。
夜漸深，林府上下燈火通明。
林夫人心神恍惚，府中諸事雜亂，明陽終究放心不下，便索性留宿林府。
等回到廂房時，整個人才松懈下來，整整折騰了一日，委實疲憊，晚膳也沒動幾口。
杏兒去小廚房端點熱食，拾夏守在屋外廊下。
屋子里安安靜靜的。
只剩一盞燈影輕輕搖晃。
明陽斜倚在軟榻上，微微閉著眼養神，打算等杏兒回來吃兩口熱食再歇息。
腦子里全是表弟的事。
太學後山，獨自練步，莫名失蹤。她想不通誰會在這個時候對知遠下手？
皇貴妃？
彭大人還在大理寺審著，她不會這麼蠢，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自己找麻煩。
可若不是皇貴妃，還能是誰？
朦朧間，她听見輕微的落步聲。
她沒睜眼，聲音懶懶，帶著幾分倦意︰“先放著吧，等會再吃。”
周遭的氣息卻遲遲未動。
來人沒有應聲，也沒有放下托盤，那腳步聲又往前走了兩步。
她忽然覺得不對。
杏兒走路沒這麼穩，也沒這麼安靜，那不是杏兒身上清甜的脂粉氣。
而是清冽沉冷，獨屬于……
明陽心頭微頓，睜開眼。
榻前立著的人，一身玄色衣袍，夜色壓落，襯得他眉眼清雋沉斂。
是裴從安。
她本該先開口問責他深夜擅闖林府廂房，壞了規矩禮數。
可連日積壓的焦灼不安，還有懸而未落的忐忑，一下子沖散了所有禮法分寸。
明陽來不及理順衣襟，倉促撐著榻沿站起身，幾步走近他。
語氣里藏不住的急切。
“查的怎麼樣了？知遠可有消息？”
裴從安垂眸看著她憔悴倦怠的模樣，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低聲問︰“晚膳沒怎麼吃？”
明陽一怔，滿心都是案子，一時沒接上話。
裴從安看著她失神的模樣，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人已經不在太學後山了。”
短短一句話。
激起明陽心底一陣恍惚。
後山封閉的那般嚴實，層層都有人看著，怎麼會悄無聲息的把人給轉走了？
一直繃了整日的心弦猛地松了一瞬，緊跟著涌上來一陣慌亂，她腦袋微微發暈，身子晃了晃。
下一瞬，裴從安伸手，穩穩將她攬進懷里。
她強撐著的鎮定與周全，早已身心俱疲。
舅母崩潰了。
但她不能。
這一刻被他穩穩抱住，所有強撐的防備悄然松動。
“不是皇貴妃做的。”
她強迫自己穩住思緒，低聲理清脈絡。
“彭大人還在你手里，她此刻最是應該安分避嫌，絕不會貿然行事再起事端，她沒有那麼傻。”
裴從安沒有說話。
他手掌輕輕貼在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節奏緩慢，克制又溫柔地順著她緊繃的脊背安撫。
屋內靜得只剩兩人淺淺的呼吸。
靠著他緩了片刻，明陽腦子里那陣發暈的恍惚慢慢散了，心底忽然鑽出來一絲細細的疑惑。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帶著幾分審視，直直看向裴從安。
“你怎麼能說的這麼篤定？”
這麼確定人已經不在後山？
後山封得密不透風，旁人尚且一頭霧水，唯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太過從容，太過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