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等了一小會，才敢捧著涼掉的湯羹悄悄往後廚退去。
待她端著熱氣氤氳的湯羹折返，才深吸一口氣，在門外站定︰“殿下，蓮子糯米羹好了。”
“進來。”
明陽的聲音平穩，听不出半分異樣。
杏兒端著湯羹入內，飛快地掃了一圈。
陳設整齊，一切規整如常，沒有半分凌亂，殿下正端坐榻邊執卷而讀，神色從容，姿態端莊，只是……
唇色比平日紅了幾分。
杏兒抿了抿嘴，將湯羹輕輕放在小幾上。
明陽放下書卷，執起銀匙慢慢攪動，她垂眸抿了兩口，狀似隨意地開口︰“杏兒……”
剛想問一下舅母晚上有沒有用點吃食。
杏兒心頭一慌，險些咬到舌頭，連忙應聲︰“沒有沒有，奴婢方才才過來，什麼都沒看見。”
明陽︰“……”臉一下子就紅了。
這不就說明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也沒要問這個。
“……本宮是問舅母有沒有用點羹湯。”
杏兒︰“……呃，奴婢方才從後廚出來的時候，正踫上那邊撤回羹碗，看著是用完了。”
杏兒心里暗自叫苦，萬萬不該胡言亂語，這下子完了，殿下尷尬，她也尷尬。
“嗯。”
明陽捏著銀匙，悶頭喝羹，沒敢再多說話，就怕杏兒吐出一些讓人尷尬的話來。
耳尖那點紅色遲遲褪不下去。
美色誤人。
“下次別在外頭守著，該進來的時候便進來。”
“是，啊？”
杏兒一愣，眨巴眨巴眼，沒太明白，殿下的意思是，下次踫到這種情況，讓她直接沖進去？
明陽沒再多解釋。
若是杏兒早一步進來，那人也沒機會越界。
裴從安悄無聲息地從林府後院翻了出來，落地時衣擺輕輕一掠，身姿利落沉穩，半點聲響都未落下。
院外巷口的陰影里，嚴征和陸錚正牽著馬靜靜候著。
二人看他翻牆出來，雙雙愣住。
不是！
不應該從正門出來嗎？
嚴征不由轉頭看向陸錚︰“他剛剛也是這樣進去的？”
陸錚的沉默就是回答。
我滴個乖乖。
他不過就遲來一步，錯過了什麼？
嚴征的好奇心瞬間拉滿，快步湊了上前，滿臉難以置信和八卦精神。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的眼神在高高的院牆和裴從安之間來回掃視，一臉我徹底看懂了的調侃模樣。
“你之前明明跟我說，是來林府稟報林知遠的查案公事。”
“這就是你的稟報公事？”
嚴征的眉毛一挑一挑，見裴從安不說話，更是語氣夸張。
“堂堂朝廷重臣，大理寺卿，稟報公事，放著堂堂正門不走，非得偷偷來後院翻這個牆頭，這哪是稟報公事？我看這架勢……”
嚴征越想越好笑，跟陸錚瘋狂眼神對視，滿腦子都是……
辦公事辦到需要避人耳目，進出翻牆，這能正常嗎？
這非常不正常。
面對嚴征明目張膽的調侃，裴從安神色不起半分波瀾，清冷的面容依舊淡漠從容。
仿佛方才翻牆之舉，離譜操作，都是尋常之事。
他全然無視嚴征的碎碎念和戲謔目光，清冷眸光淡淡掃過沉沉夜色。
“走，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嚴征一肚子的追問和好奇，撞上他這副高冷無欲的模樣，硬生生全部憋回肚子里，跟著陸錚一同上馬隨行。
好，等著。
等到吃飯的時候再問。
這里四周都有大內護衛，他可不想被逮。
不過想到這個，嚴征忽然有點好奇，自家大人都這麼明目張膽的私闖林府了，那大內護衛怎麼都沒瞧見？
水平這麼低的嗎？
永安的宵禁雖嚴，西城這條街上的老牌酒樓卻特許能開到後半夜，專供執守官吏，巡城兵士落腳小酌。
偶爾也有持著路牒，因急癥或是家事急事夜行的百姓，進來稍作歇腳。
酒樓里燈火融融，客人不算多。
跑堂的是個年輕的女伙計，端著幾碟小菜，一壺酒送上桌。上菜的時候，忍不住抬眼往裴從安那邊瞟了好幾回。
嚴征坐在一旁，一邊夾菜，一邊偷偷打量裴從安。
坐在燈下，脊背挺直，眉眼清俊冷冽，明明只是安靜坐著，這氣場就是和旁人截然不同。
他踫了踫旁邊陸錚的胳膊，感慨道。
“你看你家大人吃東西都這麼斯文，咀嚼時始終閉著嘴，一舉一動那都是教養刻在骨子里，果然是人長得好看，連吃飯的樣子都格外賞心悅目。”
陸錚看了一眼，默默點頭，深以為然。
“你有沒有發現，他今日心情非常好。”
嚴征經過仔細觀察，又得出結論。
“往常深夜辦案結束，他半點閑聊興致都沒有，今天居然繞過來酒樓請我們吃飯，嘖嘖嘖。”
陸錚目光落在自家公子身上。
細細打量。
公子雖然依舊話少臉冷，但是下頜線的線條卻柔和了幾分，指尖捏著筷子的節奏也比平日里松弛一些，眼底還藏著一抹壓不住的暖意。
不仔細看，確實看不出來。
陸錚點頭。
二人小聲咬著耳朵，視線時不時地往裴從安那邊飄，帶著幾分心照不宣的打趣。
裴從安听得一清二楚，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酒，眼皮都沒抬一下。
酒樓外頭，夜色沉沉。
唐姍姍站在牆角陰影里，探頭隔著薄窗往里瞅。
暖黃燈火落在席間那人身上，眉目俊朗出塵，在滿屋子市井食客中間，格格不入又分外惹眼。
她就這麼悄悄望著，眼底纏了一層化不開的悵然。
忽然肩頭被人用指節敲了一下。
嚇她一跳。
她回頭一看，是唐小七，正抱著胳膊站在她後頭，一臉看熱鬧的壞笑。
“你不是已經走了嗎？”唐姍姍有點尷尬。
唐小七嗤笑一聲。
“我再不回來，你打算在牆根蹲到天亮？扒著窗戶看人家吃飯，簡直是丟唐門的臉。”
唐姍姍臉上一熱，嘴硬不肯說。
“別瞅了，走了。”
唐小七拽了拽她袖子，“你跟他，本來走的就不是一個路子。”
唐姍姍皺眉，有點不服︰“難道就是因為我們是江湖中人，他是朝堂上的官爺？”
唐小七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你可別瞎琢磨了，姑奶奶。裴哥那人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他看重誰，從來不管對方是江湖客還是朝堂人。”
唐姍姍聞言，又下意識望向酒樓內。
是啊，他確實不是這樣的人。
就是因為他不是這樣，她才……
燈下那人眉目疏朗，風骨清貴，一舉一動都帶著朝堂世家養出來的端謹氣度。
她腦子里不由自主浮現出那位居于深宮，儀態雍容的嫡長公主。
心里的心思頓時泄了氣。
唐姍姍輕輕嘆了口氣，蔫頭耷腦地轉身就走。
唐小七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側，指尖捻著一根細銀針轉來轉去，見她不開心，故意擠兌她。
“這下看明白了？總算肯挪步了。”
唐姍姍沒好氣地橫他一眼。
“要你管，我不過就看了兩眼。”
“是是是，不過就兩眼，臉都快貼窗戶上去了。”
唐姍姍氣的要打他。
“你再胡說八道，回頭我就往你針囊里混幾根軟針。”
唐小七側身躲開，笑的更歡︰“呦，說不過就開始動手了，果然是咱們唐門出來的，心眼啊，一個比一個多。”
兩人一路斗著嘴，漸漸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幽窄封閉的木桶里，一片漆黑。
冰冷潮濕的水汽透過木縫絲絲滲進來，浸得四肢發涼。
林知遠是被輕微的顛簸晃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