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林知远第一时间察觉到手脚被粗绳牢牢捆绑着，勒得皮肉都疼，根本动弹不了。
嘴里被堵，周身受限，侧身抬头的也不行。
这好像……是个木桶？
他急促喘息两声，下意识奋力地挣扎。
但是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只换来桶身细微的晃动，和根本挣脱不开半分的束缚。
这什么鬼地方？
外面好像有流水的哗啦声，隔着厚重的木桶，听不到外面有人说话，也看不到外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顺着水路，一路被流水不断地向前漂流。
这是有人想悄无声息地把他运到别的地方。
林知远顿时满腔的慌乱，惊疑和无助。
他拼命挣扎。
直到精疲力竭 。
最终绝望地任由这漆黑的木桶，将他随着水流缓缓飘向未知的地方。
不知道在黑暗里沉浮了多久。
桶身忽然一顿，好像撞上了什么硬物，彻底停了下来。
下一刻，封闭的桶盖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刺眼的天光骤然倾泻而入。
晃得林知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还来不及看周遭的环境，更来不及反应如何脱身，后颈猝不及防传来一记重击。
剧痛转瞬蔓延。
眼前的天光，码头的人影，瞬间碎裂成一片花白。
林知远脑中嗡鸣一声，残存的意识瞬间被黑暗吞噬，身体一软，直直昏死过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岸边人影沉默上前。
利落地将瘫软的人拎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渭河码头的晨雾之中。
第二日一早，明阳便让杏儿回宫禀报。
“就说舅舅尚未苏醒，舅母忧思过度，本宫放心不下，接下来几日暂住林府。”
杏儿领命去了。
明阳坐在舅母房中，陪她用了半碗粥，又看着她喝了碗安神汤歇下。
丫鬟们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屋内只剩下舅母平稳的呼吸声。
她轻轻合上门，转身去了舅舅书房。
到了书房，让拾夏守在门外。
书房还维持着昨日舅舅倒下前的模样。
案头摊着几份没看完的公文，狼毫笔斜斜搁在笔架上，笔尖还凝着半分未干的墨痕。
她缓步绕着书案慢慢走动，看似随手整理散落的纸页，目光却悄悄扫过每一件舅舅日常独用的物件。
测毒珠查不出显性毒物。
那必然是日积月累的慢性慢毒。
毒物只作用在舅舅身上，舅母安然无恙，说明东西是舅舅独处书房时才会频繁触碰，舅母极少接触。
茶水和点心都是府里统一份例，舅母也一同吃喝，可以先排除。
砚台与笔墨各个书房都有，算不上独有之物。
明阳一边装作收拾案上零碎，一边悄悄拿出随身带来的素色绢帕。
趁四下无人，指尖飞快蹭了一点砚台底沉淀的余墨，又掀开茶罐，捻了小撮茶叶包进帕角，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收拾杂物。
能随手带走的，都一并收进袖中备好的小布袋里。
午膳撤席的时候，厅堂里下人忙着收拾碗筷。
明阳看着桌上剩下的几样小菜，全都是她平日里偏爱的口味，心底微微软了一下。
她望着餐盘，对着一旁收拾碗碟的丫鬟轻声开口：
“舅母都熬得这般心力交瘁，日夜守在舅舅榻前，竟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好几样本宫爱吃的菜。”
丫鬟连忙行礼回话。
“夫人素来心细，心里总惦记着殿下。”
“也难为她处处周全。舅舅和舅母平日里在家用膳，可有什么日日必吃，或是离不开的吃食？
本宫往日在宫里待得多，倒不甚清楚他们二人常年的小习惯。”
“平日里大人和夫人在家用饭也有定例，尚书大人爱吃清炒时蔬，不喜油腻，夫人偏爱几道软糯的点心，两人口味一向清淡。”
明阳顺着这个温情的话题慢慢往下聊。
“原来如此，他们二人相守多年，饮食习惯倒是一直没变。那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们二人都爱吃的？”
丫鬟想了想。
“大人晨起会先喝一杯温茶，每天天不亮，厨房就要单独煎一盅参汤送过去，夫人倒没有什么偏好的。”
明阳神色淡淡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参汤的细节，只是又闲聊两句饭菜口味，便放丫鬟下去忙活。
等舅母歇下，她带着杏儿往厨房去了。
“殿下，咱们去厨房做什么？您要是饿了，奴婢让人把饭菜端到厢房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杏儿不解。
“舅母忧思过度，脾胃虚弱，吃什么都觉得腻。”
明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的丫鬟听见。
“本宫想着她从前在淮南道时爱喝参汤，不知府上可还备有参片？若有好的，让厨房煎一盅给舅母补补。”
进了厨房，管事的婆子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动静，慌忙放下火钳要行礼。
明阳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
“本宫想着给舅母熬一碗参汤补补身子。这是做什么的？”
明阳的目光落在了搁在灶角的一小陶罐上。
“回殿下，这是大人平日用的参汤罐子。”
婆子殷勤地往灶台边让了让。
“大人每日清晨都要喝一碗参汤，都是这口罐子单独煎的。
夫人吩咐过火候要稳，不能急。每日天不亮就开始煎，煎足两个时辰，等尚书大人起身正好趁热喝。”
明阳走进灶台，弯腰看了看那个陶罐，又直起身，语气随意。
“那就用这个给舅母也煎一份吧。这参片是哪儿取的？”
婆子连忙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只乌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捧到明阳面前。
“殿下您瞧，这是夫人娘家送过来的长白山老参，切的薄薄的，一片片都在这。”
明阳瞧了一眼，拈起一片参片，凑到鼻间闻了闻。
确实是好参，参香清正，没有异味。
她将参片放回匣中，盖上盖子，语气如常。
“就用这个吧，火候和舅舅的一样便是。”
“是，奴婢这就煎。”
婆子合上匣子，转身去忙活。
明阳又在厨房里随意走动了几步，问了几句煎参的火候事宜，便离开了。
出了后厨，明阳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日光晒得发蔫的老槐树，脑子里将方才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
如果参片本身没有问题，那问题一定出在别处。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此时空无一人，热浪蒸得人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窗外蝉鸣聒噪。
明阳让杏儿跟拾夏在外守着。
从书案到榻边小几，又从博古架到墙角那盆文竹，每一寸都不放过。
舅舅大半时日都耗在这间房里批阅公文，接见来客，若有人要暗中下慢性毒，这里是最易得手的地方。
她先走到书案旁，指尖拨弄青瓷笔洗底部沉淀的墨渣，挑出一点细细嗅闻。
只有纯粹的松烟墨香，而后把墨渣收好。
又走到榻边的博山炉旁，轻轻刮下炉壁积留的安神香灰烬。
凡是舅舅每日必会触碰，都不动声色取样收好。
一切妥当。
她铺开宣纸，静心抄写了半卷经书。
看上去进书房不过只是闲来为舅舅祈福静心。
一个多时辰后，才出了书房。
进了舅舅院中，远远便看见丫鬟端着托盘往房中去。
“可是给舅母的参汤？”
丫鬟屈膝回话：“回殿下，是厨房刚煎好的参汤。”
明阳接过托盘，淡淡吩咐。
“你们都到外面廊下候着，不必进来伺候。”
丫鬟们依言退下。
屋内很安静，林夫人坐在榻边，手一直牢牢握着林绍远，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失了往日的精神气，周遭所有动静都入不了她的耳。
明阳进来，她也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
明阳侧身挡住舅母的视线，避开她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绢帕，轻轻沉进汤碗底部。
等绢帕吸饱汤汁，她慢慢拎起。
指尖捏着帕角缓缓拧干，把吸了参汤的绢帕收好。
做完这一切，明阳坐到林夫人身侧，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舅母。”
看着林夫人苦楚的神色，明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
“知远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林夫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