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現在不能說。
明陽只能坐在旁邊陪著林夫人，靜靜感受著手心底下那片抑制不住的寒涼與顫抖。
她看了一眼旁邊假意昏迷的舅舅。
所有人都在演戲，籌謀，步步為營，唯獨舅母是實打實的肝腸寸斷，日夜煎熬。
這場暗流洶涌的博弈里，舅母和知遠是最無辜，最受累的人。
她喉間微滯，慢慢壓下心底翻涌的酸澀。
從林夫人房里出來時，天已經快要黑透了，廊下的熱氣遲遲還未散去，整座林府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回房之後，明陽將取到的物件交給拾夏。
“送去裴府，請裴老夫人查驗，快去快回。”
拾夏應聲離開。
這一夜，明陽睡得極不安穩。
她心里雖然清楚，裴從安和舅舅早就暗中商量好了，知遠也不是真的失蹤，有裴從安的人跟著。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棋局再穩，也怕半路生變。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恐慌。
萬一計劃失控了呢？
萬一暗處的人不守規矩，真的對知遠下手了呢？
這世上從來沒有百分百穩妥的局。
翌日清早，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闖進來。
下人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殿下，河邊搜捕的人……撈起一具少年尸首，衣著身形……衣著身形都和小公子一模一樣！”
一瞬間，周遭徹底死寂。
里屋的林夫人本就整夜煎熬，心神俱疲，听到這番話，渾身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淨淨。
身子一晃，當場就昏了過去。
“舅母！”
明陽立刻伸手扶住她發軟的身體，駐守林府的太醫也趕緊跑了過來。
明陽的理智還在，篤定裴從安不會讓知遠出事，可這一刻，突如其來的噩耗還是扯得她五髒六腑都發慌。
她不敢賭，也賭不起。
在林夫人醒來之後，當即扶著搖搖欲墜的林夫人，匆匆趕往城外河堤。
河邊早已被金吾衛層層圍住，戒備森嚴，閑雜人等一律不準靠近。
隨行護衛的幾名大內侍衛上前一步，對著攔路的金吾衛校尉出示了腰牌，低聲通報了身份。
校尉一眼認出是御前護衛。
哪里還敢阻攔，連忙揮手讓兩側兵卒往兩邊退讓，硬生生讓出一條通道來。
蘆葦邊鋪著白布，一具尸首靜靜躺在那里。
林夫人渾身發抖，被明陽半攙半扶地走上前，目光死死盯著那熟悉的衣物，整個人搖搖欲墜。
金吾衛掀開白布。
只一眼，林夫人緊繃到極致的身子驟然一松。
不是。
不是她兒。
衣服是知遠的，身形看著也像，只是臉面模糊。但是林夫人一眼確認，這不是她兒子林知遠。
一場虛驚。
巨大的後怕席卷而來，林夫人渾身脫力，整個人癱軟在明陽懷里，無聲的哭泣。
明陽穩穩抱著她，心口依然發緊，半點也不好受。
虛驚過後，只剩刺骨的寒意。
對方特意換上知遠的衣服，丟出尸體，故意制造噩耗，擊潰舅母的心神，打亂林府所有人的方寸。
他們沒有殺林知遠。
留著他，定是另有其他所圖。
暗處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陰毒，還要凶險。
不及細想對方所圖何謀。
明陽扶著林夫人，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
林夫人靠在她肩頭，渾身發顫，連站起來力氣都沒有。
拾夏和林夫人的丫鬟紫甦，一左一右上前，從明陽手中接過林夫人，小心翼翼地攙著她往馬車方向走去。
明陽思緒紛亂之際，一道挺拔的身影從兵衛後方走了出來。
江逐雲穿著一身嶄新的禁衛官服，快步上前，在離明陽三步之外便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殿下，是否需要末將護送回府？”
明陽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必，金吾衛職責在身，江校尉自去值守便是。”
江逐雲應了是，卻沒有立刻退下。
他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沉默片刻，取出一只極小的油紙包，雙手遞給一旁的杏兒。
“巡街時買的，殿下用不著便扔了。”
他行了一禮，轉身大步走回兵衛隊列中。
明陽站在原地，看了那油紙包一眼。
杏兒看了看江逐雲遠去的背影，小聲嘀咕︰“這江教尉是什麼意思啊？這什麼？”
是糖。
回程的馬車上，明陽獨自打開紙包。
一顆顆圓滾的糖點擺在里面，模樣淳樸，甜味淡淡。
她看了一會，又合上了。
這人還和小時候一樣。
那時候明陽心情低落，他便是這樣翻牆過來，不是遞糖，就是講笑話。
午後時分，裴老夫人的貼身嬤嬤親自上門。
“殿下，老夫人逐項細細查驗過了，全都干淨無毒，沒有半點問題。”
嬤嬤走了之後，廳堂里一片安靜。
明陽輕輕按著眉心，靜下心來慢慢復盤。
零碎的外物都沒有問題。
那會是何物？
能長年累月悄悄損人心神根基，太醫院也查不出。
到底還能是什麼？
為了將所有可能性都捋清楚，她讓人叫來伺候舅舅十幾年的貼身小廝。
小廝恭恭敬敬行禮待命。
“舅舅一直不醒，本宮想找幾樣他常年慣用的，日日不離身的舊物，放在榻邊給他安神。
你仔細想想，舅舅這麼多年，有什麼東西是要天天用，常年不換，旁人也極少踫的。”
小廝認真想了許久。
“回殿下，大人生活素來簡單，貼身物件都是府里按月換新的，下人們天天打理，算不上獨用的東西。”
小廝冥思苦想後，又補充道︰“若要說常年不變，日日不落，只有大人書房里獨用的安神香了。”
安神香？
灰燼已經給裴老夫人驗過。
“大人常年熬夜理政，心神損耗重，睡眠一直不好，大人書房里早晚都要點這安神香，是城西西市那家老字號香鋪，幾十年都是同一種香餅，從來沒有換過。”
“這香能安神靜心，緩解疲累，香匣除了大人，基本沒人踫過。”
灰燼查驗過，不是根結所在。
那會是……
一縷極淡的疑慮，輕輕落在明陽心底，慢慢漾開。
“本宮知道了，取些香餅來，在舅舅房內燃上，也許能讓舅舅早日醒來。”
小廝躬身退下。
待小廝取來香餅，明陽揮手讓他退下，看著香餅上的字號，片刻之後，明陽吩咐。
“備車，去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