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邊上風很大，高高的土坡視野開闊，能把下面整個巡查點卡看得一清二楚。
裴從安站在坡頂，深色衣擺被風吹得輕輕揚起。
他靜靜地往下看著大理寺和金吾衛布下的層層防線，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周身氣場冷冽沉肅。
下面的關卡守得極嚴。
路過的每一輛車都要停下來仔細盤查，兵卒挨個翻看，沒有一輛車能隨便蒙混過去。
沒過多久，田路上過來一輛舊柴車，車上堆滿了干柴，慢悠悠地滑到了關卡前面停下。
守值的巡檢拿過路引掃了一眼，眼神閃了閃，伸手扒開柴火堆，隨手扒拉了兩下表面的木材。
巡檢飛快揮了揮手，說了句︰“放行。”
車夫埋著頭，一直等到攔路的木桿子挪開，才慢慢趕著車子往前走，全程低頭不發一言。
站在裴從安身邊的親衛手按上刀柄，往前挪了半步，低聲急道。
“大人，這車查驗的太潦草，要不要攔下盤問？”
裴從安抬手制止。
他望著漸漸遠走的柴車，聲音平淡無波︰“不必。”
親兵抿了抿嘴，只得壓下上前的念頭。
眼睜睜地看著那輛柴車慢悠悠穿過關卡，順著小路往終南山的方向遠走，一點點消失在遠處的樹影里。
底下各處的士兵還在來回巡邏，挨個盤查，半點不敢松懈。
坡頂的裴從安迎風而站，目光一直追著柴車遠去的方向，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裴府
裴老夫人在里間仔細查驗香料，半天沒有出聲。
鶴齡堂雅致開闊，擺設都是上好的古物。
偏廳特意給明陽留出了上首的位置，奉上的不是尋常茶水，是冰鎮過的碧筒飲，盛在冰紋瓷盞里，清潤解暑。
裴府下人們伺候得小心翼翼，半點不敢失禮。
明陽坐在榻上等著，端著瓷盞慢慢啜飲。
這兩日在林府日夜操勞。
偷偷查下毒的線索，安撫崩潰的舅母，還要擔心表弟是否安好，神經一直繃得緊緊的。
此時，里間時不時傳來老夫人吩咐丫鬟的低聲話語，還有窗外竹子沙沙作響，安靜的氛圍讓明陽放松下來。
困意慢慢涌了上來，她頭一點一點的，最後靠在憑幾上睡了。
杏兒和拾夏守在旁邊，互相看了一眼。
杏兒壓低聲音︰“殿下這兩日太累了，讓她睡會吧。”拾夏點了點頭，揮手讓丫鬟們退下，二人也輕手輕腳退到了一旁。
傍晚依舊很是悶熱。
鶴齡堂藏在裴府後院深處，四周古柏森天，濃蔭壓落一片陰涼，穿林的風卷著竹葉氣息，吹散了白日的暑意。
裴老夫人從里間走出來，望見靠著憑幾熟睡的明陽，腳步頓時放輕。
她回身取了輕薄蠶絲毯，輕輕披在明陽身上。
料子透氣，不會捂出熱汗。
剛好抵御林間慢慢漫上來的夜涼。
裴老夫人走到窗邊的坐榻落座，拿起前朝詩畫手卷翻看起來。
博山爐里的淡香緩緩飄升，外間除了裴老夫人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響，滿院只余下風吹竹葉的簌簌聲。
裴從安穿過垂花門，踏進鶴齡堂。
一路繞過竹林小徑，守在廊下的老嬤嬤見他來了，連忙迎上去低聲稟報。
“公子，明陽殿下來了，在偏廳等了好一會。”
他點了下頭，腳步未停。
穿過穿堂往偏廳走去。
一進門便看見了靠在憑幾上小憩的明陽，歪著身子，姿勢不算舒服，呼吸卻平穩綿長，是真的累狠了。
他在她面前站了片刻。
隨後彎下腰，一手攬住她的肩背，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從憑幾邊穩穩抱了起來。
明陽在睡夢中極輕地蹙了一下眉，但沒有醒。
杏兒在一旁倒吸一口涼氣，腦子里飛快飄過一行大字。
裴大人，你又來！
上回廂房里親殿下的事，奴婢還準備爛在肚子里沒說出去呢。
這又來這一出。
杏兒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連忙跟上去。
她看著裴從安面無表情地抱著自家殿下往里間走，又看見拾夏一臉鎮定地退到一旁讓路。
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這里頭最不鎮定的那一個？
杏兒想跟進去。
在里間門口，被裴從安一個極淡的眼神給攔住了。
那眼神分明在說︰在外面守著。
杏兒乖乖停下腳步，和拾夏一左一右守在里間門口。
裴老夫人坐在偏廳榻上，手里還捏著詩卷，眼睜睜看著自己家孫子把人給打橫抱走了。
旁邊的老嬤嬤低聲嘀咕。
“公子這也太……”
裴老夫人擺擺手︰“去把里間的竹簾放下來，擋風。”
老嬤嬤應了聲是，趕緊往里間去了。
里間有一張軟榻，鋪著竹席，是裴老夫人夏日午憩用的。
裴從安將明陽輕輕放在榻上，蓋好蠶絲薄毯。
他沒有立刻直起身，就這麼微微彎著腰，靜靜望著她熟睡的眉眼許久。
直到廊外風吹過竹影，晃了晃窗欞。
他才慢慢直起身子，放輕腳步退出里間。
裴老夫人見孫子從里間出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里間的方向，輕聲道。
“人是徹底累垮了，驗香耗的久，委屈殿下等了這麼長時間。”
裴從安緩步走入廳中。
“祖母。”
“這香餅都經過特制藥水，徹底晾干才入匣，燃時無煙無味，香灰亦查不出分毫異常，只是日積月累吸入肺中，自會慢慢耗損氣血，蝕傷心脈。”
“林尚書用了多年，起初只是精神不濟，近兩年心脈早已虛損，但凡受驚動怒，氣血必然逆行。”
裴從安靜靜听著，目光落在香匣上，神色沒什麼起伏。
片刻之後，他低聲囑咐。
“等殿下醒了，勞祖母讓廚房備些清淡膳食，再添幾樣她吃得慣，模樣精巧的點心，口味清淡些便好。”
裴老夫人眼中浮上笑意，點頭。
裴從安無視祖母眼中的揶揄，淡定起身。
“你要去哪？”裴老夫人問。
“香料鋪。”
裴從安目光微沉。
“對方布局縝密，既能常年暗中下毒，必然早有滅口毀證的準備，不能等。”
他妥帖托付︰“若她醒了問起案情，祖母只需告訴她大理寺已有線索，讓她安心便可。”
說罷，裴從安便轉身走人。
玄色衣袍拂過廊下風影，身形挺拔利落，轉瞬便引入幽深靜謐的竹林暮色里。
廊下隱匿的數名裴家暗衛聞聲現身，躬身听令。
“先去西市樸香肆摸排布控，盯住所有異動，切勿打草驚蛇。”裴從安沉聲下令。
暗衛得令，頃刻間盡數消失無蹤。
明陽醒來時，入目是一間陌生的屋子，竹簾低垂，暮色已沉。廊下的絳紗燈透過窗欞灑進來，暖黃的燈光柔和靜謐。
她撐起身子，環顧四周。
這里應該是鶴齡堂的里間，她怎麼睡到這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