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貴整個人撲倒在了地上，四肢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
左腕，右膝，左肩。
血從袖口和褲管里滲出來，在地面上蜿蜒開來。
他想撐起身子，但四肢沒有一處能听使喚的了，只能徒勞地抽搐了幾下，像一只被拍碎了殼的螃蟹。
再也無法動彈。
榮貴半睜著眼，望著站在他面前的人。
那人扔掉棍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依舊是那副冷淡從容的模樣。
榮貴忽然想起他方才說的那句話。
省事。
他居然說省事。
榮貴想笑。
恍惚之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深夜。他跪在一個才人面前，說奴才願意為主子效死。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心甘情願的，後來才知道，那也不過是困住他半生的籠子。
也好……
榮貴慢慢閉上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這時，遠處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火把的紅光照亮了半邊河面，大理寺的人終于趕到了。
嚴征一馬當先沖上碼頭，手里的火把晃得火星子直飛。他跑得急，官靴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一腳踩進了血泊里，差點摔個踉蹌。
然後他就看見了眼前的場景。
滿地昏迷的暗衛橫七豎八的躺著，河堤石壁上釘著一具被劍刺穿的尸體，榮貴四肢俱斷的趴在血泊里，一個渾身狼狽的婦人癱倒在河邊。
而他們家大人。
雖然玄色衣袍被劃破了一道口子。
但整個人看起來不咸不淡的，正在不急不慢拍掉手上沾了的木屑。
仿佛剛才只是平淡地處理了一樁極其尋常的公務。
這……
嚴征看著自家大人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人真不是什麼江湖第一殺手，隱姓埋名入仕為官嗎？
他快步上前，聲音都有些劈叉。
“大人，你沒事吧？”
職責所在，禮貌問候一下。
裴從安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垂眸看了眼地上的榮貴。
“帶回去，要活的。”
“是。”嚴征連忙轉身，指揮衙役們上前抬人。
幾個衙役小心翼翼地抬起榮貴，他的四肢軟塌塌地垂著。
因為移動，榮貴在劇痛中醒來，眼皮動了動，似乎想睜開眼，但最終只能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聲。
另幾個衙役解開了余氏腿上綁著的石頭，一並帶走。
裴從安彎腰拔起地上的長劍，將劍扔給了嚴征。
嚴征手忙腳亂地接住劍。
劍身冰涼，帶著沒擦干淨的血腥氣。
他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大人，這劍好歹跟了您一晚上，說扔就扔啊。”
裴從安頭也不回︰“洗干淨。”
嚴征抱著劍追了兩步︰“那你呢？”
裴從安已翻身上馬，丟下一句︰“去林府。”
嚴征愣了一瞬，看了看手里的劍，又看了看馬背上那玄色背影，忽然擠眉弄眼地笑了。
這天還沒亮，去林府。
嘖嘖嘖。
旁邊的衙役湊過來問嚴主簿笑什麼。
嚴征連忙板起臉︰“笑什麼笑，沒看見大人為了破案都熬成什麼樣了！趕緊把榮貴抬回去，跑了一夜，老子腳底都磨出泡了。”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齜了齜牙。
不行，實在是太好笑了。
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時，裴從安翻過了林府的院牆。
大內侍衛在暗處閃身而出，刀鋒出鞘一寸，隨即便看清了那張臉和那塊御賜令牌。
護衛們無聲退回陰影里，眼觀鼻，鼻觀心，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裴從安穿過回廊，繞過值夜的丫鬟，輕車熟路地摸到了明陽的廂房。
杏兒睡在外間，呼吸平穩。
他無聲地推開了里間的窗，翻身而入。
晨光順著雕花窗欞漏進來，暈開一層淡淡的藍金色柔光，漫灑在床榻之間。
明陽側躺著，睡得很沉，一頭長發盡數散落在枕上，烏發柔潤，鋪了半片枕席。
她身上穿的是宮里送來的鮫綃寢衣，料子輕薄細軟，松松裹著身子，襯得側臉格外溫和柔軟。
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兩道淺淺的陰影，呼吸又輕又穩。
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周遭的時光都跟著慢了下來。
裴從安在床邊坐下，靜靜望著她。
這幾日她憂心操持，哪怕睡得沉了，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好似連睡夢之中都還惦記著一樁樁懸而未決的事。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輕輕探過去。
想要撫平她眉間那一點褶皺。
還未挨上她的眉心，她縴長的睫毛先輕輕顫了兩下，隨即緩緩睜開。
明陽剛醒，目光還有點渙散。
當她的視線聚焦到面前這張熟悉的臉時，嚇得她猛地撐起身子，下意識將被子往身上攏了攏，壓低聲音質問。
“你怎麼進來的？”
裴從安沒有回答，而是伸手將她攬進懷里。
動作雖然很輕，力道卻不容掙脫。
明陽下意識抵住他的胸口，正要推拒，忽然看見了他脖頸上一道細長的血痕。
從耳後斜斜滑到領口，血已經凝固了，泛著暗紅。
“你受傷了？”
明陽推他的手頓住了。
“嗯。”
他的聲音很輕，“榮貴抓住了。”
她的手指懸在他的傷口旁，不敢踫觸，眉頭微微蹙起。
抓住榮貴是好事。
可他受傷了。
明陽想問他傷得重不重，有沒有看過大夫，還想問他是不是一夜未睡，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提高了聲量，朝外間吩咐了一句。
“杏兒，去太醫那邊取些刀傷藥來。”
外間安靜了一瞬，隨後傳來杏兒慌慌張張的聲音。
“是，奴婢這就去。”
接著就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和開門關門聲。
晨光比方才稍微亮了幾分。
從窗外斜斜透進來，落在他肩頭，雖然還是幽暗的光線，但明陽能看清他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衣襟上沾著幾點暗色的血漬，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你……一夜未睡？”她問。
“嗯。”
“現在困不困？”
“困。”
裴從安回答都是一個字。
明陽卻被他這一個字的回答堵得不知道該如何接好。
總不能讓他在這里補覺吧？
這要是被府里的人撞見，她就是跳進曲江也洗不清了。可若是讓他現在回裴府，路上來回折騰，早朝肯定來不及。
她沉默了片刻，勉強開口。
“不如你在那邊軟榻上靠一會兒。”
裴從安看了一眼軟榻，又看向她為難的表情，眼底浮起一絲笑意。
“不了，一會還要去上朝。”
明陽悄悄松了口氣。
卻見裴從安眉峰蹙了蹙，抬手按在胸口，好似很痛的樣子，一聲悶哼壓得極輕。
她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
“怎麼了？是不是還有別的傷？你等著，本宮讓人去請太醫。”
話還沒說完呢，裴從安抬手扣住她的後頸，力道從容，卻也沒給她躲閃的余地。
唇便貼了上來。
帶著晨風吹出來的涼意，還有不眠不休的倦意。
沒有急著加深，只是細細貼著絲磨，一點點纏亂她的氣息。
明陽的手抵在他的胸前，指尖輕輕繃著。想到隨時會回來的杏兒，她心底藏著一點怕被撞破的局促。
察覺到她細微的僵硬。
他慢慢溫存了一瞬，緩緩退開。
額頭還貼著她的，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微微發燙。
明陽長長的眼睫垂下來，臉頰一點點烘熱，原本到了嘴邊的問話，盡數散在了交纏的呼吸里。
杏兒正好回來，在門口躊躇了好一會，才硬著頭皮敲了敲門。
“殿下，藥取來了。”
明陽被驚醒，極快地推開裴從安。
她起身整了整寢衣，又按了按自己的唇角，才轉身去開門。
接過藥瓶時，她對杏兒說︰“在外面守著。”
杏兒乖乖退出去，將門虛掩上。
明陽走回榻邊，站定。
裴從安還坐在那里，晨光從他身後漫進來，把他頸側那道血痕照得格外清晰。
她垂下眼，拔開瓶塞，從里面挑了一點藥膏，動作很輕地涂上去。藥膏涼涼的，她的指尖也是涼的。
擦過傷口時，他的喉結動了動。
涂完藥，她將瓶塞按好，把藥瓶放進他手心，語氣輕柔︰“好了。天快亮了，你該走了。”
屋里彌漫著淡淡的藥香，混著他身上清冷的氣息。
他站起身。
明陽剛要開口叮囑，腰間驟然一緊。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燙過來，她下意識抬手就要推。
可指尖剛觸及他胸口，便想起他方才隱忍的痛感，所有力氣瞬間泄得干干淨淨。
下一瞬，他的唇就覆了上來。
輕柔卻不容掙脫，細細碾磨，溫熱的觸感層層漫開，寸寸深入。寂靜的屋子里，只剩下彼此紊亂交錯的呼吸聲。
她的手虛虛抵著，分毫不敢用力。
心底無奈腹誹，這人當真沒規矩，次次相見，次次都要這樣鬧她一回。
躲不開，推不動。
只能任由他攪亂自己所有的氣息與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