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承乾宮那邊已經得了消息，榮貴沒有回來。
皇貴妃坐在妝台前，脂粉未施，眼底布滿了血絲。她一整夜都沒有合眼，就是在等榮貴的消息。
現在消息來了，卻不是她要的。
榮貴沒有回來，這意味著他被抓了。
被抓了……
裴從安。
皇貴妃深吸一口氣，手指微微控制不住的發顫。
她整個人像被泡進了冰水里。
榮貴跟了她這麼多年，知道她太多事情。江南的局，林家的毒，還有以往的那些事，樁樁件件，他都是經手人。
這若是招出來……
她不敢想。
她不知道榮貴會不會招出來，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一切都來不及了。
喚來楊嬤嬤，幫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月白色的大袖衫，素面無華，不施脂粉，不戴釵環。
蒼白而憔悴，不復往日的雍容華貴，只是一個看起來很可憐的婦人。
皇貴妃看著鏡中的自己，很滿意。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早朝散了之後，皇帝在御書房處理政務，殿中留了幾位重臣，張閣老，劉尚書，還有兵部侍郎，另外有督察院兩位御史也在。
君臣幾人正議著京畿地方治安與私黨清查的事務，王公公進來稟報說皇貴妃求見。
皇帝皺了皺眉︰“讓她進來。”
他最不喜後宮來前朝打擾。
幾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退至一旁。
皇貴妃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整個人看起來既憔悴又虛弱，顯然是一晚上沒有睡好。
她手里捧著一個匣子，里面裝著一疊書信和幾件舊物。
看到有大臣在場，但此刻也顧不得了。
她走到御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行了個大禮。
皇帝看著她這一身素淨打扮，還有這架勢，目光微冷︰“這麼早來見朕，是有什麼事？”
皇貴妃抬起頭，姿態楚楚，眼眶通紅，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陛下……臣妾是來請罪的。”
“愛妃何罪之有？”
皇帝語氣很平靜，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
皇貴妃雙手呈上手中的匣子。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種被最信任之人背叛之後的茫然和心痛。
“陛下，昨夜臣妾宮中掌事太監榮貴一夜未歸，臣妾心中不安，讓人去查了他的住處，結果在他房中發現了這些東西。
他竟私藏了林尚書多年前的奏書抄本，還有怨恨林家的言辭。
臣妾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臣妾惶恐，他跟了臣妾這麼多年，臣妾竟一直沒有察覺他的異心，
是臣妾識人不明，還請陛下降罪。”
旁邊的張閣老皺眉。
劉尚書也是面色一僵，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兩位御史雖然沒有對視，但都從彼此的沉默中讀出了同樣的信息，承乾宮要出大事了。
皇帝讓人取過那些書信，一封一封地翻過去。
有幾封榮貴手寫的字跡，確實提到了對林紹遠的怨恨。有的是一些陳年舊案的抄本，涉及榮貴父親的案子。
他看完之後，將這些東西擱在案角，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殿中一片沉默。
片刻後，皇帝靠回龍椅，開口。
“榮貴是你宮里的人，跟了你這麼多年，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你確實有管教不嚴之責，但你主動來報，也算有悔過之心。”
皇貴妃聞言，瞬間眼淚流了下來。
皇帝對她還是有情分的。
她跪在地上，姿態卑微而懇切，滿臉都是悔不當初。
“臣妾不求陛下原諒，只求陛下徹查此案。榮貴若真的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臣妾第一個不饒她。
林尚書是國之棟梁，是明陽的親舅舅。臣妾這些年對明陽視如己出，怎會害她的至親如此？還請陛下徹查榮貴，還臣妾一個清白。”
皇帝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好了，朕知道你的心意，你先起來。”
王公公上前扶起皇貴妃。
這一刻，她心中忐忑不安才終于放下了，看向皇帝的目光多了幾分柔情。
就在皇貴妃松了口氣的時候，殿外公公進來躬身稟報。
“陛下，大理寺卿裴從安求見。”
皇貴妃心里咯 一下。
現在就看榮貴那頭怎麼說了。
皇帝目光微微一動，他看了一眼神色驟然緊繃的皇貴妃，語氣平淡如常。
“讓他進來。”
皇貴妃退至一旁，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緊，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溫婉恭順的模樣。
裴從安跨進殿門時，目光在皇貴妃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
然後他走到案前行禮。
“稟陛下，臣昨夜在城外魚碼頭抓獲承乾宮大內侍榮貴。此人潛逃出宮，持械拒捕，已被臣當場拿下。
據制香師余氏供認，她受榮貴指使，在林尚書府上安神香中，長期浸入特制藥水，致使林尚書長年累月吸入毒煙，心脈受損，遇大怒或大驚，便會引發氣血逆行。人證物證俱在。”
皇帝沉默了好一會。
殿中只有銅漏滴答的聲響。
他偏頭看了皇貴妃一眼，然後將方才她呈上來的那些書信，往裴從安的方向推了推。
“皇貴妃方才也來報了，說在榮貴房中發現了怨恨林家的證據，還說自己識人不清，你看看。”
王公公端起匣子呈到裴從安面前。
裴從安打開那些書信。
翻看後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完之後將書信放回匣中。
“回陛下，榮貴在審訊中也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他一人所為。說他父親當年因林尚書彈劾被貶，懷恨多年，下毒是為了替父親報仇。自始至終沒有供出旁人。”
立在一旁的皇貴妃聞言，緊繃了許久的背脊，終于慢慢放松下來。
沒想到榮貴居然沒有供出她來。
她懸在心頭的巨石驟然落地，悄然卸了滿身的寒意與驚懼。
沒把她做的事都供出來。
也不枉費她這麼多年對他的重用。
只要榮貴死死扛下所有的罪責，不牽扯出宮中分毫，她今日這場危機便能堪堪揭過。
就算皇帝因此問責，不過是御下不嚴，識人不清，那也不會降下大罪。
皇貴妃面上不敢顯露半分僥幸，心底卻已是全然的松快。
皇帝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一下，兩下，三下，忽然開口。
“林知遠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還在查。”
裴從安如實稟報，“線索未斷，臣一直在跟進。”
皇帝點頭。
他的視線沉沉掃過裴從安，又落向一旁的皇貴妃，來來回回將二人都打量了一遍。
殿內靜得嚇人，連殿外的蟬鳴聲都仿佛遠了好幾分。
片刻之後，帝王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听似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天子威嚴。
“榮貴罪證確鑿，按律當斬。
皇貴妃識人不明，管束下人失當，縱容惡徒在外興風作浪，釀成禍事。
自今日起，禁足承乾宮，無朕旨意，半步不得踏出宮門。宮中諸事交由太後統攝，余下處置，等此案徹底了結之後，再行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