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皇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她猛地抬头，眼底尽是压不住的震惊与慌乱。
她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狠心到这种地步。
不止禁足，还直接当众夺了她所有的权利。
她苦心一番周旋，没想到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她不甘心。
“陛下！”
再也顾不上端庄的仪态，皇贵妃慌乱地跪下，膝行上前两步。
积攒多年的体面此刻彻底崩塌，泪水汹涌决堤，冲垮了她所有强装的镇定。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情啊！荣贵是瞒着臣妾私下作恶的，这些事端，臣妾今日才知晓，陛下，你要信臣妾一次！
臣妾侍奉陛下这么多年，从未做过半分对不起陛下的事。
臣妾待林家，待明阳，臣妾的心意陛下难道还不清楚吗。”
无论皇贵妃如何辩解。
高位之上，皇帝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神色淡漠沉静。
既没有打断她的哭诉，也没有半分动容，仿佛眼前跪地痛哭，失态癫狂的皇贵妃，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外物。
这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皇贵妃岂会看不出来。
“陛下……”
她苦苦哀求。
不能败在这里，绝对不能。
良久
皇帝才终于抬眼。
那双俯瞰天下的眼眸里，平静的骇人。
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望，甚至于没有厌弃，里面是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极致的淡漠，便是最大的绝情。
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退下吧。”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落地。
却彻底碾碎了皇贵妃这么多年的痴心与荣宠。
她僵跪在原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呆愣，满脸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再无半分后宫贵妃的华贵与雍容。
她不敢相信。
怎么会这样……
她忽然笑了。
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一边呜咽，一边大笑，疯狂地大笑，像个失了体面，撒泼哭诉的市井妇人。
她手指向皇帝，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但想到皇儿……
她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的丑陋，多么的不堪，可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不甘心。
但更多的是愤恨。
为什么？
为什么她耗费了这么多年的光阴，步步谨慎，处处筹谋，苦苦维系的帝王情分，一身荣宠，最后只换下来轻飘飘的三个字？
退下吧。
可笑。
真是可笑。
皇贵妃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疯狂。
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她笑自己。
笑自己这么多年如一日的痴心错付，笑她自以为是的情深义重，和那所谓独一无二的圣宠。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笑话。
她耗费了半生年华，赌了一辈子真心。
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位帝王心里占过一丝分量。
可笑，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面对皇贵妃的癫狂，皇帝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一旁的王公公心头一紧，立刻抬手示意殿外的内侍将人带走。
“来人，送皇贵妃娘娘回承乾宫。”
两名内侍快步入内，一左一右上前搀扶住皇贵妃。
她不争不闹，只是低低笑着，任由人架起她凌乱的身子，踉跄着一步步退出大殿。
多年荣宠一朝散，只剩满身的狼狈。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几位重臣都低着头，不敢多言。
方才皇贵妃那一番哭求，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都看得明明白白。
皇帝从头到尾没有动容，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懂。
皇帝开口。
“你们先退下。”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张阁老走在最后头，跨出门槛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殿中那道修长的玄色身影。
大理寺卿单独留下，这说明皇帝接下来要问的话，不是给他们大臣听的。
他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片刻功夫，诺大的正殿就只剩皇帝和裴从安两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殿内的哭求声彻底散去，整座大殿沉肃寂静。
皇帝问裴从安：“裴卿觉得，今日这事当真只是一个宫人私自行凶泄愤？”
裴从安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往下接，只是语气平淡地回道：“人心复杂难辨，眼下摆在明面上的，未必就是全部真相。”
这事不简单，有人顶罪，有人在幕后。
皇帝淡淡笑了一下。
“你查案一向只讲证据，从不揣测人心，今日倒是变了规矩。”
裴从安微微躬身，从容应道。
“臣查案看的是证据，看局势看的是全盘。证据能定眼下的罪，局势得慢慢往下查。”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才开口。
“那这盘局还要查多久？”
“查得太急容易生出乱子，循序渐进才能稳住根本。臣自有分寸，既不会扰乱朝局，也绝不会放过真正作恶之人。”
皇帝看着裴从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大理寺卿。
从围猎到林家中毒，从寿宴到码头擒凶，桩桩件件，他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皇帝忽然想起裴从安刚升大理寺卿时，有人上折子弹劾他太过年轻，不堪大任。
现在看来，他比朝中那些老臣更沉得住气，也更狠得下心。
沉默片刻，皇帝缓缓点头。
“你做事一向稳妥，朕信你。”皇帝顿了顿，“只是，别让朕等的太久。”
裴从安垂眸拱手：“臣遵旨。”
两名内侍搀扶着皇贵妃走出御书房，日光刺眼夺目，直直扎进了她泛红的眼眶，刺得她眼底一阵酸涩发胀。
内侍依礼松开了手。
无人搀扶的那一刻，她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立刻稳住姿态。
数十年的皇贵妃尊荣刻进了她的骨子里，哪怕大势已去，满心狼狈，她依旧绷紧着背脊，维持着一贯的从容端庄。
谁都不可以看她的笑话。
杨嬷嬷想伸手去扶，被她挥手拒绝。
她一步步穿过长长的宫廊，走过熟悉的宫道，慢慢走回承乾宫，一如往常。
沿路执守的宫女太监远远看见她，依旧是往日恭顺的模样，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僭越。
可皇贵妃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窥探，同情，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