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步未停。
木然往前走，直到身後傳來輕輕的吱呀聲響，承乾宮沉重的殿門緩緩合上。
那一聲輕響，像一聲綿長又無力的嘆息。
徹底隔絕了她半生的榮光與過往。
殿內寂靜無聲。
空落落的。
她站在大殿中間，渾身的力氣驟然抽離，方才硬撐的端莊從容盡數崩塌，整個人失魂落魄地環顧四周，靜靜地站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承乾宮的一切，忽然變得有些陌生起來。
她好像屬于這里，又好像不屬于這里。
殿角的冰鑒仍舊絲絲縷縷地冒著涼氣。案上新換的梔子花，香味清甜。可是她卻仿佛聞到了一絲腐朽的氣息。
一如現在的她。
看似身居高位，居所華貴，實則內里早已空朽，再無翻身余地。
不。
她還會翻身的。
她還有皇兒。
皇貴妃笑了，陛下還不知道他只剩下一個兒子，他還不知道，他心愛女人生的兒子其實早就已經死在了江南。
這讓皇貴妃心中無比暢快。
恨意在她心中翻涌，她迫不及待想看到他知道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會哭嗎？
她狠狠勾唇。
哭也沒有用。
她又想起容貴，容貴最後一次站在她的面前，躬身說“娘娘放心，奴才有分寸。”
他說的從來都是有分寸。
江南的事，有分寸，林家的藥，有分寸，可現在他被關在了大理寺的死牢里。
一切還是變得不一樣了。
沒了容貴這個助力，日後怕是更難了。
本該暢快的，卻慢慢從心底又升起一絲悲涼。
她走到妝台前坐下。
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的臉，脂粉未施，蒼老又憔悴。
她本來打算用這張可憐的臉去騙皇帝的。
精心挑選了這件衣裳，又反復對著鏡子練習了如何讓自己眼眶紅的楚楚可憐，就連跪下去，她都在心里排演過無數遍。
可是，他居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皇貴妃想對鏡子里的人笑一笑，鏡中的人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灼灼如火，每年看到這些花開，她都覺得自己贏了。
現在她站在這里，忽然覺得這些花開得太刺眼了。
聖旨到的時候。
皇貴妃跪在殿前，陽光照在她身上，熱辣辣的，但是她的手卻冷得發抖。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貴妃識人不明，管教不嚴，即日起禁足承乾宮，無旨不得出，宮務暫由太後代掌。”
她把頭磕在地面上，聲音平穩。
“臣妾領旨謝恩。”
雙手接過聖旨，傳旨太監走了，殿門重新合攏。
她慢慢站起來，忽然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想伸手抓個依靠，卻抓了個空。
“娘娘！”
最後，她听見了楊嬤嬤的一聲驚呼。
一切都變得好遠好遠。
承乾宮被撤權的消息在後宮炸得比驚雷還快，各宮的宮人借著送冰，送膳，送漿洗好的衣裳，在宮道上交頭接耳。
消息從一個耳朵傳到另一個耳朵，不到半天功夫，滿宮上下都知道了。皇貴妃身邊那個容貴被抓了，皇貴妃被撤權禁足了。
最先炸開的是御花園北面的滴翠亭。
幾個妃嬪本在里頭納涼，一听承乾宮出事，團扇都忘了搖，眼楮一個比一個亮。
“禁足了？當真？”
穿鵝黃衫子的才人差點打翻手邊的冰鎮蓮子羹。
“聖旨都下了，還能有假。听說宮務當場就交到了慈寧宮。”旁邊的昭儀接過宮女重新遞來的酸梅湯，抿了一口，嘴角壓都壓不下去。
“就她今早去御前，穿得跟個戴孝的似的，想扮可憐求陛下開恩。結果陛下連看都懶得看，直接讓大理寺卿進來，證據一擺，禁足。”
“豈止呢！我听說容貴那奴才，竟在林尚書平日用的燻香里動了手腳。林尚書用了十幾年，怪不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穿鵝黃衫子的才人捂著胸口，一臉後怕。
“你們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歹毒的人？”
“歹毒的可不止那奴才。”
年長些的婕妤搖著扇子，語氣淡淡的，“你們進宮晚，不知道這位在當才人時就是個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就能一步步走到皇貴妃的位置，
靠的是什麼？真當是陛下寵愛？不過是會裝罷了。”
“就是，宮里人誰心里不清楚，聖心從來就不在她身上，偏偏她總以為自己穩操勝券。”有人附和。
“那她還能翻身嗎？”才人小聲問。
“翻身？”
婕妤笑了，眼底卻沒半分暖意。
“她手里最大的牌是二皇子，可二皇子還在西南。遠水救不了近火，等二皇子回來，她這禁足也早成笑話了。”
“這不還有大皇子嗎？又不是只有二皇子一個。”
才人快嘴補了一句。
亭子里靜了一瞬，隨即幾個妃嬪同時笑了出來。
是啊，大皇子還在，皇貴妃又算什麼。她盼了多年的儲君之位，從來就不只她兒子一個候選。
冰瓜浸著寒氣，團扇搖得沙沙輕響。
壓在後宮眾人心頭多年的那座大山，終究是塌了。
人人眼底都藏著按捺不住的快意。
慈寧宮
太後抱著踏雪，靠在軟榻上，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順著貓背上的毛，听著太監宣完旨，面上沒有多大的變動。
太監退下之後，太後看著手中的踏雪。
不由覺得好笑。
權力又回到了她手上，多熟悉的感覺。
當年皇貴妃為了奪她的權，在安神香里面讓人動了手腳，想讓她精神不濟，日漸萎靡。太醫查不出緣由，只說是年邁體虛。
她便順勢病了，搬出慈寧宮，去行宮養病，將公務大權拱手讓了出去。
皇貴妃以為她不知道。
在宮中多年，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只是懶得計較罷了。
皇貴妃以為自己贏了，以為她這個太後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她不過是不想斗了。
在這宮中活了大半輩子，爭過，斗過，贏過，也輸過，什麼都看透了。
皇貴妃既然想要權勢，那就給她。
她倒要看看，這個從末等更衣爬上來的女人，能用這些權勢做些什麼。
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沒這個能耐還想坐這個位，如今不過就是天大的笑話。
這權利，就像一條河流繞了一大圈，最終還是匯入原來的河道。
作為宮中的妃嬪，不懂這個道理，終究是愚蠢的。
靜嫻嬤嬤呈上熱茶，茶是上好的蒙頂石花，清冽回甘。
太後抿了一口。
“好茶。”
靜嫻嬤嬤在一旁輕聲道︰“各宮嬪妃都在議論承乾宮的事，說皇貴妃這回是徹底栽了，您看要不要趁機把承乾宮的人換一換，安插幾個咱們的人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