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遠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根本就分不清是冷還是怕。
到底誰在救他？
是人？還是鬼？
他環顧四周，仔細回想剛剛被拎起來的那個力道，應該是人吧？
很奇怪，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救了他，卻不肯露面？他的直覺告訴自己，救他的人就在附近，而且一直都在。
不過現在顧不上了。
他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燈火越來越近了。他已經能看見那些屋子的輪廓，能听見騾馬的嘶鳴聲。
還看見了驛道邊有擺夜攤的老夫妻，一個在收攤子，一個在數銅錢。
他心下一松，趕緊撲了過去。
那兩人看見他時都愣住了。
一個渾身濕透，身上還血跡斑斑的少年，突然從夜色里沖出來，踉踉蹌蹌地跑過來。
“救命！救救我！我是太學生，有人要追我，求求你們幫幫我。”
老夫妻倆互相對視了一眼。
然後那女的放下手中的銅錢，迎了上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聲音不急不慢的。
“哎呀，這是怎麼了？快過來歇歇，別怕別怕。”
林知遠的眼淚差點飆出來。
終于，終于得救了。
踉蹌著走到攤位前，正要開口說更多，結果那女的忽然手一抬，朝他面門上輕輕一揮，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瞳孔一縮，還沒來得及屏住呼吸，整個人便覺得眼前一花。
渾身脫力，直接倒了下去。
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對老夫妻正將一張草席蓋在他的身上，然後那男的將他扛米袋一樣扛起來。
他透過草席的縫隙，看到了那女的不緊不慢地收拾攤子，甚至還有閑心吹滅了油燈。
原來他們是一伙的。
他還看到驛站外角落里蹲著個乞丐，蓬頭垢面，本來在那里打盹，親眼目睹這一幕，嚇得渾身發抖，轉身就跑了。
鞋子都跑掉了。
沒人救他了……
林知遠絕望地閉上了眼。
那女的朝乞丐方向看了一眼，冷笑一聲︰“正好，有個人去報信。”
破屋里，林知遠被扔回原來的角落，後腦勺直接砸在了牆壁上，砸得他頭暈眼花，在疼痛中醒來。
他睜開第一眼，便看見那對老夫妻。正坐在桌邊，姿態悠閑喝酒吃肉。
動作姿態，和剛剛那對男女一模一樣。
原來是易容。
他們根本就是故意放他跑了一夜，讓他跑到精疲力竭，讓他以為自己可以逃出去了。
然後再輕輕松松的把他拎回來，就像拎一只跑出籠子的耗子。
那女的見林知遠醒了，端著酒走到他面前蹲下。
拍了拍他的臉。
“呦，小子，今晚帶你溜了這麼久，累了吧？別怕，我們不打算殺你。”
哼！
林知遠干脆閉眼裝死，懶得理她。
那女的見他不吭聲，也不惱，站起來坐回桌邊，繼續慢悠悠的吃。
林知遠靠在牆角，閉著眼，腦子里一團亂麻。
他現在很餓，整個人餓得渾身都快脫力了，但是腦子卻很清醒。
剛剛跑出去的路上，確實有人救了他。
而且是兩次。
一次是刀，從側面飛過來的，快的他根本看不到人。
一次是手，從水里把他拎出來。
他們到底是不是一伙？
還是說，他們故意放他走，看他狼狽，又不想讓他死，所以才救他？
但是林知遠的直覺告訴他，救他的人和眼前這一波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而且救了他之後，立刻消失。
明顯是不想讓人發現。如果真的不是同伙，那會是誰？
這時，他忽然想起昏迷之前看到的那個乞丐。
那乞丐跑走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殺人滅口。這不合理，如果常規的綁匪，被人發現肯定是要滅口的，他為什麼沒有殺乞丐？
難道是故意的？
林知遠的後腦勺一陣發麻。
他想到一種可能，就是這群人故意讓他跑，然後故意讓他走漏風聲，故意讓別人去通風報信。
現在到處找他的，按理說應該是金吾衛和大理寺。
乞丐要去報信的話，追過來的應該也只有這兩路人馬。
那他們要對付的是誰？
林知遠縮起腿，抱住自己。
他忽然發覺自己跑的這一夜，可能是給某些人鋪了死路。
他以為自己在逃命，不過是被人利用的陷阱。他不敢想，追過來的人會面對什麼。
這些人竟然敢放他出去，那必然已經早有準備，追兵不知情，這一頭撞進來……
林知遠握緊拳頭，咬牙切齒。
這群人太壞了。
那女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只當是他跑累了，認命了，嗤笑一聲。
林知遠在心里暗中祈求。
希望乞丐沒有去通風報信，希望找他的人沒有發現這條線索。
反正是不管是誰，都別來。
消息傳到大理寺值房的時候，燭火已經燃了一整夜。嚴征將乞丐的線報拍在了案上，興奮的手都在抖。
“大人，有林公子的下落了，終南山方向杜角鎮。”
嚴征激動得語速飛快。
“有人親眼看見一男一女把一個少年郎給扛走了。那乞丐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假的。
他描述的外貌也和林公子相符。大人，咱們是不是立刻點人出發？”
裴從安沒動。
他站在地圖前，指尖沿著太學後山一路往下滑。
水路，陸路，山道，驛站，最後落在杜角鎮。
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沉。
“怎麼了？”嚴征疑惑。
“那乞丐怎麼說的？”
嚴征如實稟告。
“他說他當時就嚇懵了，回去緩了一宿，昨日一早就來報官了，金吾衛那邊應該也接到了同樣的消息。”
裴從安轉過身，看向嚴征︰“一個目睹綁匪的乞丐，綁匪不殺他滅口，還放他回來報信。消息同時遞到大理寺和金吾衛，這不是求援，這是請柬。”
嚴征的臉色慢慢變了。
“大人的意思……這是局？”
“嗯。”
裴從安重新看向地圖，目光冷沉。
“那……不去？”嚴征說的猶豫。
不去，林知遠那就真的危險了。去了，這不就是明擺著往人家口袋里鑽嗎？
他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說哪個答案。
裴從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燭光映在他的臉上，那雙眼楮比燭火更亮。
“去。”
“啊？真去啊？”
嚴征想了想︰“那我們帶多少人？什麼時候動身？”
裴從安起身往外走，這時天邊已經蒙蒙亮，宮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偏過頭，只說了四個字。
“先去上朝。”
嚴征愣住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去上朝？林知遠在那邊生死未卜，大理寺接著還要去鑽人家設好的套，他家大人居然還要先去上朝。
看著裴從安跨出值房，沒有多說一個字。
嚴征撓了撓頭。
他總覺得裴從安這是憋了什麼後手，上朝就上朝吧，反正大人說去，那是一定有去的道理。
“今日十五。”裴從安提醒。
嚴征嚇一跳，今天他也得去，趕緊追了上去。
“大人等等我，我還沒吃早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