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伸手接過，一入手他便知里面是什麼，那枚玉佩的輪廓，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是他親手放到她掌心的。
裴從安沒有打開，他握著錦袋，站了許久。
院中人來來往往，金吾衛和大理寺的人都在為今晚的休整忙碌。
只有裴從安像定格在廊下。
嚴征從馬廄那邊過來，遠遠便看見裴從安站在廊下，又看陸錚臉色不太好地守在七步之外。
他湊過去，小聲地問︰“怎麼了？大人怎麼跟丟了魂似的？”
陸錚不說。
嚴征拿胳膊懟了懟他︰“你倒是說啊。”
陸錚實在架不住嚴征磨人的架勢︰“昨日殿下沒去情人谷，大人白等了一夜。”
嚴征一听，一臉不至于︰“不會吧？大人是什麼人？哪能為了這個……”
他們家大人可是越挫越勇的主。
“夜里大人去了別館。”
陸錚這麼一說，嚴征這才點頭︰“就是嘛，這才像他。”
陸錚表情沉重︰“別館外頭都是羽林軍，陛下的令牌從前能進，昨夜不行，說是殿下親自下的令，任何人都不能進，有令牌也不行。”
嚴征張著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這嚴重了。”
“不會真被甩了吧？”
嚴征得出結論。
陸錚連忙捂住他的嘴︰“你小聲一點，別嘴欠，當心給大人听見。”
嚴征一把甩開他的手︰“難怪了，我說呢，這脾氣今天像吃了火藥。”
陸崢正要說什麼，趙縣尉又折回來了。
“裴大人，下官想，林公子既然平安回來，大人和弟兄們又辛苦了這幾日。晚上下官做東，在這兒擺幾桌，好酒好肉的，大家也犒勞犒勞。
這幾日繃得緊，如今人找到了，總該吃頓好的。”
大家一听，不少人點頭。
裴從安看著他，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那就有勞趙縣尉了。”
趙縣尉連忙點頭，面上都是歡喜︰“應該的，應該的，下官這就去準備，大人放心，好酒好菜包在下官身上，管夠。”
他興沖沖地走了。
嚴征抱著胳膊，看著趙縣尉的背影，對陸錚說︰“這老匹夫。”
傍晚的風有點熱。
明陽騎在白馬上，慢悠悠的。李崇月和宋知微已經騎到前頭去了，笑聲灑了一路，江逐雲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殿下，臣帶您去個地方。”
江逐雲驅馬上前。
“什麼地方？”
“殿下去了便知。”
他帶著明陽和李崇月他們一行人往鎮西而去。
馬隊行過淺溪，又穿過一片野薔薇。忽然前頭地勢一闊，兩山相對，谷中溪水如銀。
這時，暮色已經落下來，整座山谷卻慢慢亮了起來。
萬千螢火從草間、溪畔、半山腰飛起來，一點、兩點……千百點，後來變成了一片。
螢火蟲穿過樹影，繞過花枝，落在馬鬃上，又飛起來。
“這是……情人谷？”
明陽看著眼前美景，有些驚訝。
江逐雲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明陽看著眼前的螢火，想到了昨夜。裴從安一個人站在這里……
她沒有來，連一個理由也沒有給他。
想到這里，明陽的心里微微發澀，她望著這滿谷螢光，心想，昨夜他看到的也是這般美景吧。
“為什麼帶本宮來這里？”
江逐雲想了想︰“臣不知道殿下心里揣著什麼事，只是希望這滿谷流螢可以讓殿下寬心片刻。”
“……是很美。”
欣賞美景的人不少。
李崇月早就從馬上跳下來，拉著宋知微往谷里跑，杏兒在後頭追著，就怕她們摔著了。
幾個小丫頭追來追去，將螢火攪得四散，又很快聚回來。
玩得不亦樂乎。
從情人谷回來時，夜色已經深了。
別館里早就備好了晚膳，滿滿一桌，比往日還豐盛。炙羊肉、冷淘、糖酪澆櫻桃，還有幾樣義谷鎮本地的時令小菜。
宋知微餓得不行，吃得極香。李崇月一邊吃一邊給林夫人講情人谷的螢火蟲。
一切都像尋常。
只有孫嬤嬤那雙眼楮微微泛紅。
林夫人心細，注意到了︰“嬤嬤這是怎麼了？”
孫嬤嬤忙別過臉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不妨事，方才被湯里的胡椒嗆了一下。”
林夫人沒再追問。
晚膳後不到一刻，林夫人便說犯困了。緊接著，李崇月和宋知微也哈欠連天。
菜是孫嬤嬤親自盯著做的，用的是安神助眠的藥材，不傷身。服下後只會讓人昏昏沉沉，睡上幾個時辰。
很快，林夫人，李崇月，還有宋知微她們被送上了馬車。
唯一清醒的是林紹遠。
他上馬車前猶豫再三︰“殿下決定了？”
“是，平水鎮離這里快馬加鞭一個時辰，你們去了，我也安心。”
林紹遠沉默了片刻︰“你舅母和崇月若醒著，不會讓你一個人留下。”
“所以不能讓她們醒著。”
林紹遠看著明陽，內心滿是不忍和擔憂。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讓林知遠去做餌，他便是這樣認了。
有時候，抉擇是難，但不得不做。如今輪到外甥女，他卻比自己那時候還難受。
他一開始是反對的。
明陽當時只問了他兩句話︰“社稷與個人生死，舅父覺得哪個重要？”
林紹遠沉默良久，就像當時答應林知遠去做餌一樣，最終還是點了頭。
明陽將信交給林紹遠。
“若今夜事敗，舅舅把它交給皇兄。”
“放心。”
林紹遠仔細收好信。
車隊出發的時候，江逐雲對明陽說︰“臣把人送到就回來。”
明陽點頭︰“一路當心。”
江逐雲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沒再多言。數百名羽林軍舉著火把護著幾輛馬車朝鎮外去了，火光漸遠，馬蹄聲沒入夜色，直至一點都看不見了。
明陽這才轉身回了別館。
別館里，宮人們已經得了令，正被吳嬤嬤他們帶著人往後山撤。後山與主殿隔著半片湖，有小路可通，但入夜後不好走。
這些，明陽都已經讓人提前看過了，只留了孫嬤嬤、采薇、杏兒、拾夏她們。
“你們本可以走。”
明陽終是不忍。
孫嬤嬤一臉慈愛地看著明陽︰“老奴是跟著公主來的，自該跟著公主留下。”
就算是死，她也不會舍下公主一人。
采薇她們也一個不走。
明陽見狀，沒有再勸。
她站在清晏殿的台階上，望著清冷月色籠罩下的別館，靜靜等著。
很快百騎來報，刀疤的人已經在鎮外匯合了。他們有多少人還不清楚，因為不只一個方向有動靜。
明陽點頭。
今夜，哪些人是人，哪些人是鬼，就要見真章了。
三座大營，今晚之後，誰按兵不動，誰故意來遲，都將一目了然。
風將她的發絲和披帛吹起來。
明陽看著月色，心想，如若今晚……
最遺憾的事，是和皇兄沒有再見一面。
還有……
杜角鎮那邊，他應該會沒事的，他那麼聰明。
“都準備吧。”明陽下令。
采薇她們齊齊應聲，清晏殿前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驛館里頭，趙縣尉這回是真下了血本，從鎮東酒樓包了十幾個廚子，前院後院廊下都擺上了桌子。
三百多號人，金吾衛，大理寺，杜角鎮的衙役們，還有他帶來的幫廚端酒的一干人，里里外外滿當當。
大鍋炖肉、大壇燒酒，整個驛站上空都飄著股勾人的葷香。
趙縣尉端著酒，滿場轉悠︰“今日不分官大官小，大家都放開了吃。這幾日為了找林公子，弟兄們都豁出命了，不吃飽喝足，下官這心里啊，過不去！”
一壇壇的酒搬上來，泥封一開，香得幾個人都直吸鼻子。
裴從安坐在主位，酒來便飲，話不多，卻也不推辭。
他今夜少見地喝了不少。
很快，冷白面皮上就浮現了極淡的顏色。
陸錚在一旁幾次要接，都被他用眼神擋住了。
酒至中席，裴從安忽然扶了扶額，有點不勝酒力。
趙縣尉笑眯眯地湊過來，聲音高得滿院都能听見︰“裴大人這酒量還得再練練啊。你們瞧瞧，這才幾碗，臉都紅了！”
嚴征大著舌頭接話︰“我們大人最不會喝酒。今日也就找回林公子，開心，多喝了一點，早該倒了。”
“難怪裴大人平日不近女色，也不上酒桌，原來是不勝酒力啊。好好好，不會喝酒才不會誤事。”
趙縣尉嘿嘿一笑，調侃道。
裴從安扶著桌子慢慢站起身，晃了一下，陸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大人，我扶您回屋歇著吧。”
裴從安由著陸錚半扶著往屋里走，步子雖然看起來還穩當，但是很慢，真醉了。
趙縣尉在後頭喊了一嗓子︰“裴大人早些歇著！明兒還有好酒！”
等裴從安的身影進了屋，趙縣尉才收回目光，又提了壇酒，吆喝著給眾人滿上，席間更熱鬧了。
有人劃拳，有人拍桌，還有人抱著酒碗傻笑。
人人臉上都泛著油光和酒色。
“喝！都滿上！今晚不醉不歸！”趙縣尉豪氣萬丈。
沈毅坐在一旁，嗤笑了一聲。
過了一會，趙縣尉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哎，那陸護衛怎麼沒出來？他怎麼不喝了？今夜可別跟下官客氣啊。裴大人倒了，他還可以喝！”
嚴征站起來，一把攬住趙縣尉︰“他不能喝，他得守著我們家大人，萬一吐了，還得端盆呢。”
大家哄堂一笑。
趙縣尉笑著點頭︰“沒想到陸護衛倒是個貼心的。成，那下官不強求。等明日，下官再補陸護衛三大碗！”
整個驛館里，酒香、肉香、汗味和炭火味都混在一起，光聞著這味，人都要微醺了。
只有天上的月亮又白又亮，冷冷地照著這一院子將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