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院子里的人醉得東倒西歪，有人枕著胳膊趴在桌上，有人抱著酒壇子不撒手，鼾聲和蟲鳴攪成了一片。
趙縣尉站在院子外面，十米開外，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他望著一院子昏沉的人。
慢慢抬起手。
數道黑影閃現，奔向了驛站的四處。
等了片刻，沒有響起預期的爆炸聲，趙縣尉一愣。
這時，一個黑影從牆內翻了出來，落在他面前，極輕地搖了搖頭。
點不著。
什麼？！
趙縣尉不敢相信，這時負責後廚、馬廄、主屋偏屋幾處點火的人也陸續返回。
都試了，引線是濕的，火石打上去只冒煙不起火。
什麼鬼？
趙縣尉臉色有點發青，朝沈毅使了個眼色，沈毅帶著人挖開一處一看，油布包早已經空了，里面只剩濕泥、碎炭，還有一包不知道誰塞進去的破抹布。
趙縣尉蹲在坑前，整個人都被定住了。
“趙縣尉，找著沒有？”身後忽然傳來嚴征的聲音。
嚇得趙縣尉差點魂給飛出來。
他猛地回頭，嚴征慢悠悠地走出來，手里拎著個空酒壇子，臉上帶著笑。
他的身後，十幾個大理寺差役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個個手里拿著刀。
哪里還有半分醉意。
嚴征見趙縣尉和沈毅呆愣著一張臉，把酒壇子一拋。
“找火藥嗎？我們家大人前幾日就讓弟兄們給你們換成杜角鎮最好的黃泥了，怎麼，挖著不順手？”
嚴征咧了咧嘴。
趙縣尉的臉都白了。
沈毅眼神一眯︰“你得意什麼？就算點不著，今晚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嚴征笑了︰“想殺我？”
他抬手。
幾間屋頂上忽然站起十幾道人影。黑衣蒙面，黑巾束發。不說話，只是拉著弓，箭尖在月光下亮成一片寒星。
“不好意思，我有人。”
嚴征笑得張狂，“怎麼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我們家大人最愛你們這樣的，想跑，又舍不得殺，想殺，又怕你們死得比我們早。”
趙縣尉有點怕了，往後退了兩步。
沈毅冷哼一聲，一揮手。
驛館四周忽然涌出一群人，是一群拿著彎刀的黑衣人，以及部分金吾衛。
此刻刀口全都指向了嚴征他們。
前院、後院、廊下，還有馬廄，一下子被反水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火把照著沈毅那張臉，又冷又硬。
“嚴征，就憑你們這點人？”
沈毅嗤笑一聲。
嚴征臉上的笑終于僵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破口大罵︰“沈毅，你個沒臉沒皮的！陛下待你們金吾衛不薄，你他娘的領個上百個人吃里扒外，
老子就是到了地下，也得托夢給陛下，讓他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問問，怎麼養出你這麼個玩意兒！”
沈毅被他罵得臉黑如鍋︰“死到臨頭還嘴硬！”
“誰死的了？老子也有人！”
嚴征得意一笑，從懷里掏出個極小的竹哨，放到嘴邊狠狠一吹。
哨聲又尖又響。
下一瞬，驛館外面馬蹄如雷聲，東西兩街一兩百多匹快馬同時趕到。馬上的人穿著羽林軍的甲，和沈毅那幫不是一路的。
刀出鞘，箭上弦。
領頭的人對著里面就喊︰“長公主令到！杜角鎮逆黨一個不留！”
沈毅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那些倒戈的金吾衛也愣了，趙縣尉直接兩腿一軟，扶著牆才沒倒下去。
嚴征拔刀，站在兩隊人中間，笑得很狂︰“看見沒？你有人，我們也有人。你以為你反了金吾衛，就全都听你的？做夢！你當這是什麼地方？”
沈毅怒極，拔刀就撲了過去。屋頂暗衛一箭射來，擦過他的肩頭，釘在了後頭牆上。
誰敢動？一動就被射成了刺蝟。
拿彎刀的黑衣人不敢。
趙縣尉被羽林軍團團圍住，早就癱成爛泥，被人像拎豬一樣拖了出來。
場面一時極其荒誕，一院子人刀對刀、箭對箭，誰敢亂動。還沒打起來，反水的金吾衛就全都扔下了刀。
沈毅 著，還有點不服，被一個羽林兵用刀背砸在了膝彎，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揚起頭，雙眼赤紅，盯著嚴征。
嚴征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臉︰“怎麼？不服？不服也不行，到了永安還得跪。”
入夜之後，風變了。
別館的凌霄湖，湖面翻起了浪，仿佛水下有東西在攪動，一浪接一浪地拍在了石岸上。
明陽站在清晏殿里，望著緊閉的殿院大門。
別館里的宮人們全都撤到後山躲著了，護衛們分三道布防。
最外面守住別館圍牆的四道大門，把住進出口的口子。第二層，守住東西兩邊的走廊，堵死各處通路。最內層只留八十名精銳守在清晏殿台階前，死死護住主殿。
“本宮要的是時間，不是你們的命。”
明陽當眾下令。
“打不過就退，誰都不許死在這里。”
所有校尉都領了後撤路線，通往後山的地道口、湖邊小舟、西牆的缺口，標的都很清楚。
她沒打算走。
刀疤要的是她的命，只要她還站在這里，那些人就不會去追別人。
若到了最壞一步，也不全是壞事。
父皇會查，三座大營誰先至、誰遲至、誰不至，一目了然。她一死，那些懷有異心的人就再也藏不住。
父皇勢必追查到底。
皇兄那邊也留了一封信。信里寫得很平常，像尋常家書，只是交代他別發瘋，別亂殺無辜，更別把天下人拖來給她陪葬。
這一刻，明陽發現自己的內心其實很平靜。
“殿下！西牆破了！”
一校尉渾身是血地沖進來。
“放他們進來，到前庭再收口。”明陽淡淡道。
校尉領命退下。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近，火油從牆頭潑下來，前庭方向一下子燒起了大火。遠遠就能听見慘叫聲，還有刀劍撞在一起的刺耳聲。
孫嬤嬤她們全都待在殿內，不肯往後山撤。
打殺聲越來越激烈，明陽忍不住對她們說︰“你們先去後山躲著，本宮隨後就來。”
一個人都沒動。
“公主不走，老奴哪兒都不走。”孫嬤嬤再次重申，態度堅決。說著，便直接跪了下來。
采薇和杏兒她們也跟著跪了下來。
意思一致，就是不走。
拾夏倒是沒跪，而是從袖子里摸出一把薄薄的短刀。眼中的溫順早就不見了，冷得嚇人。
“殿下放心，奴婢就是死，也會死在殿下之前。”
孫嬤嬤和杏兒有點意外。拾夏和往日截然不同，讓她們有點陌生。
明陽倒不驚訝，她心里早就清楚拾夏的真正來歷。
望著眼前這些人寧死都不肯丟下她，一股酸意涌上明陽的喉頭，她眼眶紅了。
事已至此，再怎麼勸也沒用，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心緒，輕輕點頭。
“行，那就都留下。”
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又一名校尉撞了進來。
“殿下，北門破了，賊人們已經沖進來了，對方人太多，弟兄們撐不住了！”
殿里所有人心里一涼。
孫嬤嬤他們紛紛摸出藏著的短匕首，緊緊握住。
明陽看見她們手里的刀，愣了一下。
杏兒解釋︰“是江校尉提前給我們的，一人一把。”
外面四周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廝殺聲，整座別館已經被徹底圍死。
明陽抬眼看向殿外的火光。
她的面上依舊鎮定，可圍困的壓迫感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孫嬤嬤幾人立刻護在明陽身前，渾身緊繃著。北邊那邊的腳步聲、殺喊聲越來越近，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沖進清晏殿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