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烈烈，空氣悶著一層燥熱。
裴府里年輕一輩全部都出了門，趕往城門那邊，等著看二皇子凱旋入城的大典。
整條長街早早就封了大半，人人都想親眼看見少年將軍得勝歸來的風采。
府內安安靜靜，少了往日小輩們說笑跑動的動靜。
裴老夫人正打算回內屋歇個午覺，還沒跨過內院的門，外院管事腳步匆匆，一路穿過回廊，快步趕了過來，神色鄭重。
“老夫人，夫人，尚宮局來人了，是長公主殿下那邊遣來的錢女官，專程送東西過來。”
裴老夫人腳步一頓，微微回過身子，眉峰輕輕抬了抬，有些意外。
“尚宮局，這個時辰送什麼？”
裴夫人本來陪著老夫人說話，聞言，心底也生出幾分疑惑。
納彩禮已經安穩送到慈寧宮，該走的禮數走完了，宮里為何會派人過來？
“說是公主府的規制陳設草擬，封函上面蓋著長公主的印。”
兩人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里看見了詫異，轉身一同往前廳走去。
前廳里，錢女官靜靜立著，身姿挺直，手里穩穩捧著一只厚重的黑漆木函。
木函封口處封泥完好無損，一枚長公主府的印記清清楚楚烙在上面，一看便是宮里鄭重送出的物件，半點馬虎不得。
看見二人進來，錢女官屈膝，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見過裴老夫人、裴夫人。”
裴老夫人抬手，淡淡示意免禮。
錢女官直起身，雙手將木函往前遞了遞，語氣平穩從容，一字一句說得十分清楚。
“長公主殿下吩咐，公主府乃是殿下日後與裴大人一同起居的居所。
府中所有規制、屋內陳設，殿下不願獨自拍板定下來，特意傳旨尚宮局，先行細細草擬完整一冊，送來裴府，請老夫人、裴夫人仔細過目。
但凡心中有想法，想要增添或是刪減的地方，都可以批注在附頁之上，改定完畢，再傳回宮中給殿下定奪。”
話音落下，前廳靜了靜。
院子里的蟬鳴顯得格外分清。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只漆面光滑的木函之上。
她在世家之中活了大半輩子，見過許許多多公主下嫁的婚事。
大多數時候，皇家早早便把一切安排妥當，府邸大小、屋內器物，全部由內宮尚宮局定死。
駙馬以及婆家只有遵從的份。
別說提出修改，連多看一眼圖紙的機會都未必有。
金枝玉葉，身份尊貴。
尋常公主只想著自己住著舒心，何曾會想駙馬喜不喜歡，合不合心意。
誰能料到，
明陽長公主，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連府中怎麼布置這樣的私事，都專程送過來，要和裴家商量。
這哪里是幾張圖紙、幾行文字。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代表公主早已把裴從安，把整個裴家，當成一家人看待。
裴夫人往前踏出一步，心底滿是錯愕，不敢怠慢，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木函。
指尖踫到漆面的時候，動作放得極輕，就怕稍微一用力就損傷了函上的封泥。
錢女官靜靜站著，又繼續轉述公主的叮囑。
“殿下特意交代，不必急于答復。院落怎麼排布，房內床榻屏風，庭院花木景致，無論事情大小，只要心有考量，全部都可以寫下來，一並送回去，不必拘謹。”
“有勞女官頂著烈日跑這一趟。”
裴夫人輕聲道謝，轉頭吩咐下人取來一份豐厚的賞禮。
送走尚宮局一行人，前廳終于只剩下裴老夫人和裴夫人婆媳二人。
廳堂內安安靜靜。
裴夫人取一把薄薄的銀質小刀，指尖穩穩，小心挑開堅硬的封泥，揭開函蓋，將里面厚厚的一疊稿紙取出來。
平鋪在了寬大的案幾上面。
紙張厚實，筆墨工整，每一條都寫得條理分明，看得出來尚宮局是花了心思細細打磨的。
一處一處寫得詳盡。
外院、中堂、內院，一處處院落如何劃分，廳堂的開間寬窄，臥房、獨立書房、休憩小偏廳。
連廊適合栽種什麼花木，屋內桌案、軟榻、屏風擺件，大大小小全部羅列整齊。
很多條目旁邊，還特意留出一大片空白。
用小字標注︰待裴府議定。
每看到一處這樣的小字，裴老夫人眼底的震動便又重上一分。
她微微俯身，身子往前探，一行一行慢慢往下讀，看得極慢，不肯漏過任何一句話。
枯瘦的指尖，輕輕踫了踫紙面上的字跡。
停留在那句預留待議的小字旁邊。
久久沒有移開。
良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難得，實在是難得。堂堂皇家公主，手握決斷之權，本可以一句話把所有事情定死。
可她心里時時惦記著從安，惦記著咱們裴家。
不是把那座府邸當成她一人獨居的公主別院，是真真切切當成往後兩個人一起過日子的家。”
裴夫人站在一旁，垂著眼，一頁一頁慢慢往後翻稿紙。
翻到主屋那一頁的時候，目光驟然頓住。
伸出手指，輕輕點在紙上。
“母親，您快看這里。主屋設置兩套獨立內室，中間有一道隔斷，可通可閉。
是直接打通連成一間，還是保留原樣分作兩間，全都听咱們這邊的意見。”
裴老夫人湊過去細看。
看見那一行備注，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頭。
婆媳二人就這麼圍在寬大的案幾旁邊，頭挨著頭，一頁一頁反復翻看著整份文稿。
“這份心意，萬萬不能辜負。”
裴老夫人輕嘆一聲。
裴夫人取過一旁備好的素箋，又捏起一支筆，蘸飽墨汁。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低聲商量，一處一處反復推敲，認認真真把心里所有的想法，一條一條仔細謄寫在素箋之上。
城門高台之上，錦帳層層撐開。
寶蓋垂落，擋著驕陽。太後領著一眾宗室女眷登台落座，人人衣飾端莊，居高臨下等候觀禮。
周遭人聲漸沸，滿城喧囂蓄勢待發。
明陽隨在太後身側，神色恬淡沉靜，半點波瀾不顯。
可偏有人憋著一口勝負氣，非要湊上來。
皇貴妃立在幾步開外，滿頭珠翠流光，華服耀眼。
乞巧宴上，她被太後當眾壓下風頭，女兒又當眾失態出丑，正一肚子憋屈，無處可泄。
可今日不一樣。
她的兒子打贏了勝仗，凱旋歸京。
積壓了一宿的郁氣一掃而空，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揚眉吐氣的張狂得意。
不多時，城樓下隱約傳來遙遙凱歌，由遠及近。
她的目光直直落向明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