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從安全然不在意周遭紛雜的目光與議論。
他牽著她的手，步伐平穩，一路穩穩當當地帶她走過台階。
旁人看見的是他逾禮親近，偏愛張揚。
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分親近、每一次同行，于他來說都是萬分珍貴。
前方繁華盛宴，朝野風光萬千。
可他心里只有一句無聲的執念。
他想，
留住她。
此時暑氣還盛，大明宮的大殿卻敞闊微涼，燈火輝煌，照得滿室透亮。
今日是二皇子邊關凱旋的慶功大宴，是朝堂數一數二的盛大場面。
殿里武舞正跳得熱鬧，幾十個舞者披甲拿戈，腳步齊整，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戰場上的銳氣。
厚重的樂聲在大殿里來回響，一股雄健的氣息鋪開來。
來赴宴的人全都穿得隆重。
文武百官一身朝服，宗室和世家的女眷、貴女們，也都是衣衫華美，滿身珠玉。
大家不停舉杯，一句接一句，全是祝賀二皇子打了勝仗的客套話。
整座大殿盡在一片升平熱鬧里。
高位之上，皇貴妃靜靜端坐著。
一身華貴宮裝襯得她身姿端莊，發髻高高挽起，珠翠點綴得恰到好處，眉眼溫柔，笑意淺淺地掛在唇角。
看著慈和大度，瞧不出半分驕矜刻意。
等舞樂稍歇的時候，殿內漸漸安靜下來。
皇貴妃慢慢開口。
“陛下，這回西南打了大勝仗，揚了我朝威風。崢兒帶兵在外奔波好幾個月，打仗的時候能沉得住氣，盡心盡力，著實辛苦。”
這番話說得周全得體，誰都挑不出毛病。底下大臣听了，紛紛點頭應和。
皇帝笑著點了點頭。
皇貴妃接著往下說。
“只不過戰場上打贏，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功勞。前方將士能安心打仗，離不開後方撐著。
兵部管著兵器戰馬，調撥糧草，打理軍械，一件一件，又多又要緊。
裴尚書掌管兵部這麼多年，一直勤懇做事，各項調度安排得妥當，把後方守穩了，前線的將士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奮勇殺敵。
裴家世代都是忠臣，一心為國，滿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眾人听得連連稱是。
這本就是實情。
兵部長兵甲糧草，是打勝仗最根基的後盾。
皇貴妃這一番話說得從容周到，對老臣十分敬重。
話講到這里，她輕輕一轉，很自然地提起晚輩，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裴家家風向來清正，後輩也出眾。裴從安年紀輕輕掌著大理寺，京里大大小小刑案，都打理得清清楚楚。市井安穩，朝堂無事，內外都穩，才能有這一場勝仗，才能有今日的國泰民安。”
這一番話說下來，滿堂又是一陣夸贊聲。
“皇貴妃所言甚是。”
“皇貴妃賢德，胸襟寬廣，實乃後宮之表率。”
“貴妃娘娘心懷天下，敬重功臣，真乃我朝之福啊！”
“娘娘心懷大局，我輩臣子無不心服！”
周遭都是稱贊，皇貴妃神色依舊溫和，不急不慢地再度開口，這話風卻悄然轉了方向。
“只是朝堂男兒生來便是要去闖蕩風雨，承擔重任的。皇家女子就不一樣，自幼長在深宮，日子安穩純粹，少沾了些俗世紛爭。”
她目光落向了明陽。
語氣里帶著長輩提點晚輩的慈愛。
“明陽自小得陛下寵愛，性子干淨單純，向來不愛摻合朝堂俗事，只是年紀漸漸長大了，也該學著沉穩些，多歷練，多見識，別一味貪圖清閑安逸。
皇家兒女，終究是要多替陛下分擔一二。”
這話落在滿堂眾人耳中，只當是皇貴妃心善，盼著公主懂事明理，替陛下分憂。
“貴妃娘娘當真慈愛，這般苦心教導公主，難得，難得。”
“是啊，長公主性子純善，娘娘這般提點，也是為公主好。”
明陽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今日穿了一身葵黃繡海棠的長裙，外頭罩著膽礬色透薄大袖衫，衣身暗紋藏在燈火里，若隱若現。
腰間碧色長帶垂落，襯得身姿端雅溫柔。
鬢邊珍珠流甦垂著，微微貼著肩頭。
眉眼如畫，膚白勝雪。
對于皇貴妃的話，她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波瀾。
皇帝坐在龍椅上，掃了一眼底下滿殿的人，嘴角帶著淡淡的笑，看著溫和從容。
只是眼底幽深，叫人看不透。
大殿安靜了一小會兒，二皇子看準時機，走了出來。
他穿著鮮亮的錦緞朝服，身子挺得筆直。
特意收起來打贏勝仗之後的那股傲氣，模樣恭順，對著皇帝深深彎下腰行禮。
“父皇，母妃說得太過了。”
他聲音清亮，清清楚楚傳到大殿每一處。
“兒臣只是做好自己該做的事。皇姐性子單純，本該在宮里安穩度日，不用摻和朝堂里這些紛爭。兒臣是皇子又是臣子，多扛一點，多辛苦一點，本來就是應該的。”
說完，他慢慢抬眼。
“這一次能打勝仗，靠的是父皇英明，兵部安排妥當，還有各位大人盡心幫襯。往後不管是鎮守邊境，還是朝堂民生上面的事務，只要兒臣幫得上忙，都願意多擔些下來，替父皇分憂，替朝堂減輕擔子。”
這番話說得大公無私，情真意切。
姿態放得很低，功勞盡數推給了帝王與朝臣。
殿內又響起了一片稱頌之聲。
“這二皇子仁孝賢明，胸襟不凡啊。”
“天家有此麒麟兒，乃我朝之幸。”
“二皇子這般謙虛擔責，心懷社稷，真乃賢王之風。”
夸贊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熱鬧得快要蓋過大殿里的樂曲。
滿堂都在吹捧，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席位上有個人慢慢站了起來。
是裴從安。
深色官袍襯得身形清俊挺拔。單單起身這一個動作，就透著一股安定的氣場。
他往前踏出半步，朝著上方躬身一拜。
“陛下，臣有話要說。”
他聲音清潤偏低，不高不響，卻穩穩壓過了周遭細碎的議論聲，讓整座大殿慢慢安靜下來。
所有人目光都下意識地落在了他身上。
裴從安語氣恭謹，說的條理清楚。
“為國操勞，本就是朝中臣子和皇子分內的事。
長公主身在宮中，不摻和朝堂爭斗，不拉幫結派，也不貪戀權柄，守住本心，安守本分，這本身就是天下安定，盛世太平最好的樣子。
每個人守好自己的位置，才是朝堂該有的規矩。
皇子處理政務，臣子盡心辦事，公主保有她的尊榮與清淨，互不越界。
要是連公主這一份安穩，都覺得是不肯為國分憂，那反倒辜負了陛下護著兒女的心意，也顯得我們這些臣子，沒能擔起身上的責任。”
他最後說得滴水不漏。
“長公主能夠安然自在，正是盛世本該有的模樣。”
短短幾句話說完，大殿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一點聲響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