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些吹捧声、夸赞声，一下子全没了。
众人心里顿时明白过来。
皇贵妃刚才那一番语重心长的话，听着是慈爱恭允，其实就是在偏心。
这是拿公主的安稳去比皇子的苦劳。
大可不必。
而裴从安这一番话，不算失礼，只是拿礼法和本分说事，轻轻巧巧地就把那些暗戳戳的刀子全给挡了回去。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未来驸马，果然是在乎长公主的，难怪当初，跪在承天门求娶。
不少人暗暗吃瓜起来。
皇贵妃脸上的温柔笑意顿时僵了一下，当然，僵的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
就算内心再怎么翻江倒海，她的面上还端着那副慈和端庄样子，没有露出半分失态。
二皇子李明峥心里也有点堵。
刚才满心的风光，像是被人轻轻给摁了回去。
他看向裴从安。
以前这人就难搞。
现在更难搞。
母妃都已经先夸过他们裴家了，怎么还跳出来帮明阳说话。
龙椅之上，皇帝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他静静看着裴从安，虽然没说什么，但是眼神中满是赞许。
裴从安行了一礼，退回席位。
清清冷冷的，仿佛刚刚斗胆反驳的不是他。
明阳抬眼看向他。
灯火落在他清隽的脸上，眉眼沉静，姿态从容。
心底软了软。
席间各处，无数道目光各有各的心思。
李乐瑶早先听皇贵妃那一番提点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很不痛快了。
明阳是公主，她也是公主。
凭什么要被人当众说成贪图清闲，不懂分忧。
虽然她平日里总爱跟明阳斗嘴挑刺，可那都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还轮不到皇贵妃来这样编排。
这会见裴从安起身，不卑不亢地就把皇贵妃那些软刀子全挡了回去。
她心里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又觉得解气，又觉得……酸。
那样清冷的人为了明阳，竟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站出来，说这样一番话。
这得多在乎。
她认同他说的每一个字，却又忍不住有点嫉妒明阳。
李云姝看着裴从安。
一字一句全是为了护住明阳，那语气里的周全，分寸里的偏袒，明明白白都只冲着一个人去。
她心里同样又涩又闷。
而李灵舒望着殿里那道清隽的身影，却是打心眼里为明阳高兴。
她看得出来，裴从安是个有担当的人，这样的人肯在满朝面前护住她，往后的日子，也一定能护得住她。
天下女子，所求不过如此。
得一真心人，与难处之时能挺身而出。
她不嫉妒，只是羡慕。
乐舞继续。
明阳抬眸，面上带着笑看向皇帝。
“父皇，儿臣在深宫里，素来不问朝堂战事，本不该多嘴，只是方才听贵妃娘娘和二皇弟说起西南大捷，儿臣倒也有了几分好奇。”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自然地转向李明峥。
“听说西南那边地形很险，敌军占着易守难攻的地方死守，打了很久都拿不下来。二皇弟这次能大获全胜，想必当时谋划得十分周全。
二皇弟不妨说说，当时是怎么选定破敌时机的，也好让本宫这个一直待在深宫里的人，长长见识。”
这话说的谦逊好听。
听起来不过是身为长公主久居深宫，一时对沙场上的事来了兴致，真心实意的，想听一听李明峥的赫赫战功。
可稍微脑子能转得过来的人，都能听出来明阳背后的意思。
这显然是想看李明峥怎么应对。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李明峥。
李明峥一愣。
皇帝看了明阳一眼，又淡淡收了回去，语气平平地开口。
“既然你皇姐想知道，你就说说，当时敌军据险死守，久拖不下的时候，你是怎么决断的，选定的破敌时机又是怎么来的？”
皇帝问的是实打实的战场细节，不是朝堂上那些好听的场面话。
要讲清楚当时的情形，权衡跟取舍。
李明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下去。
刚才在众人面前，他还能侃侃而谈，说的全是运筹帷幄的漂亮话。
可真要落到具体战事，一环扣一环的细节上。
显然李明峥答不上来。
因为……
那些临阵的判断，本来就不是他做的。
李明峥咽了咽口水，想了想，勉强开口。
“回父皇，当时敌营固守，儿臣思来想去，觉得应当避其锋芒，找一处薄弱的地方，寻机突袭。”
这话说得空泛，没有具体的前因，也没有详细的部署。
但李明峥也只能想到这里。
再往细了说，他怕越说越没底气。
刚才意气风发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时候一点都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眼皇帝，见皇帝还在盯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李明峥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
皇帝眼睛眯了眯。
大殿里不少大臣微微抬了抬眼，彼此飞快地对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谁都没出声。
气氛有点微妙。
李明峥额角的汗越来越密，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地想找点话来补上，可越急越想不出来该怎么说。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武将队列里面，一个身着甲胄的男子跨步走了出来。
是副将张钊。
“陛下，末将张钊愿为殿下补述。”
皇帝抬了抬眼。
“你说。”
张钊条理分明，从头讲起。从山川地形讲到敌军布防的弱点，再到军中几番争论的不同方案，最后再到定下的计策。
每一处时间节点，每一步的调度，都说得清清楚楚，有理有据。
就连风险和预备的后手，都一并讲明白了。
这人用词克制，不抢风头。
每一句都要先说，当时殿下命我等细察地形，把决断的名头还是归到了李明峥头上。
一番话说的轻轻松松，把李明峥答不上来都填补的严严实实。
听完，皇帝微微点头，没再追问。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听不出是褒还是贬，这算是揭过去了。
张钊再行一礼，退回武将队列。
这场危机算是解除了，李明峥悄悄松了好大一口气，后背早已湿透了。
明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底。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刚归队的张钊身上。
这个人思路清晰，临危不乱，本事都摆在了明面上。
明明一身才干，却甘心屈居于李明峥之下，替他遮掩，为他救场。
这样的人，不简单。
她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裴从安也顺着明阳的视线，淡淡扫了张钊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皇贵妃从皇帝开口问话那一刻起，心就给提了起来。她面上虽然还维持着柔和的笑意，指尖却悄悄地收拢。
刚才李明峥在殿里，言语断断续续，一句实在的细节都说不出来。
她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大截。
她扫视一圈殿内，不少大臣悄悄交换着眼神，全都落在了她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