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锦田，稻田已经收了，田里只剩稻茬，踩上去沙沙响。
田埂尽头，一个黑瘦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锄头，正在刨土。
他穿件灰布衫，裤脚卷到膝盖，腿上全是泥。
“九叔。“邓博文喊了一声。
老头没抬头，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土，刨得很深。
“九叔！“邓博文又喊，“今天签约，你怎不去？“
九叔这才抬起头，脸上全是皱纹，眼睛浑浊，却很亮。
“博文。“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带来的那个后生，是本岛来的？“
“他是我们元朗人。“
“本地的，能做我一辈子田吗？“九叔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我这四十亩地，是我阿爸留下的。我阿爸的阿爸，也种这块地。“
他盯着王文圣：“你买我的地，是不是要起楼？起了楼，我以后去哪里种菜？“
王文圣在他面前蹲下来，裤腿沾了泥也不管。
“九叔，我不起楼。“
“你骗我。“九叔摇头，“报纸上都写了，你们这些地产商，买地就是为了起楼。起了楼，卖几十万一层，赚大钱。“
“九叔。“王文圣从口袋里摸出烟，是红双喜，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您抽烟。“
九叔看了看，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点。
王文圣自己也没点，就把烟捏在手里。
“合约里写死了。“他说，“三年之内，维持农地用途，不动工，不改契。这地买下来，还是农地。“
他竖起手指：“您要种菜，我租给您。一年一蚊。以后我真的用这块地，只要你干的动，你可以负责绿化养护，我给你开工资。“
九叔眼睛动了一下：“租给我，以后可以招我干活？真的写进合约？“
“写进去了。“王文圣点头，“章律师亲手拟的条款，您待会可以看。白纸黑字，三年不改。“
九叔的手抖了一下，锄头歪了。
“你……你不哄我？“
“不哄。“王文圣把烟放在田埂上，“我要是起楼，要过城规会，要补地价，一补就是几千万。我现在补不起，也不想补。“
他看着九叔的眼睛：“我就想等。等政府把新市镇规划划过来，等地价涨上去。这中间，您照种您的菜，租金一蚊钱，我不赶人。“
九叔沉默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往地上一丢。
“佳宁的人来过。塞了两千蚊，叫我别签，说他们加到三蚊二。“九叔盯着那个信封，“还说我签了你，最后地钱两空。“
邓保家赶紧捡起来，拍了拍土：“九叔，这可是两千蚊啊。“
“两千蚊，买不到我心安。“九叔转过身，看着王文圣，“后生仔，你叫什么？“
“王文圣。“
“王文圣。“九叔念了一遍，点点头，“我信你。你这人，蹲得下田埂，吃得起泥。那些穿花衬衫的，蹲不下。“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心上全是老茧：“走，回去签。我的四十亩，卖给你。“
王文圣站起来，握住那只手：“谢谢九叔。“
当天下午，签约。
乡公所门口的晒谷场，支起一张长桌。
桌上摊着一份总合约，纸页厚厚一叠，边角用镇纸压着。
章建立坐在主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人群。叶婉玲坐在他旁边，计数器按得噼啪响。
谢青海站在桌后，手里抱着铁皮箱，箱子里是合约副本和托管账户的印鉴。
三千亩地，一个整体地块，一份合约。各村代表依次上前，签字，按手印。
“下一位。“章建立抬头，声音清亮。
……
叶婉玲先报总账，声音清脆，像倒豆子：
“三千亩地，合计一亿三千零六十八万平方尺。单价两蚊三毛八一尺。总价三亿一千一百万港元。“
她顿了顿，手指点着合约：“三成定金，九千三百三十万港元。签约后即日划入章律师楼托管账户，逐户核产权，核一家，放一家。“
她翻过一页：“剩下的七成，两亿一千七百七十万港元。两个月后，过户当日，一次付清。“
她抬起头：“合约另附条款——三年内维持农地用途，原业主可租回耕种，租金每年一蚊。这一条，写进正文，不是附件。“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走上前，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地契，纸边都毛了。
“章律师……我这地，一亩一分。“
叶婉玲接过地契，翻了翻：“一亩一分，四万七千九百一十六平方尺。按两蚊三毛八，总价十一万四千零四十港元。“
她按了几下计数器：“三成定金，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二港元。今日核清即放款。剩下七成，七万九千八百二十八港元，过户当日一次给您。“
老妇手抖起来：“多少？“
“定金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二，尾款七万九千八百二十八。“
叶婉玲把数字写在纸上，推过去，“您签了名，按了印，章律师今日就核您的地契。核完，钱从托管账户直接发到您手上。“
老妇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地契上：“我……我种了一辈子菜，没见过这么多钱。“
“阿婆，“叶婉玲把纸巾递过去，“您慢点，不着急。后续过户、跑注册处，都是章律师楼办，您不用操心。“
老妇用袖子擦了擦眼，拿起笔，手抖得握不住。
章建立走过来，俯下身，帮她把笔扶稳：“阿婆，这里，签这里。“
老妇一笔一划写完，指纹按在印泥上，红了一片。
她抬起头，声音发颤：“我孙仔……我孙仔明年能去英国读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