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乱火在意识里冷冷提醒了她一句。
——你今天要交改良报告。
晴野睁着眼看天花板。
“大清早提文书，你真的很没有刀德。”
天照乱火懒懒回她。
——基层打工。
晴野翻身坐起，表情沉痛。
完了。
她的斩魄刀已经被十三番队队务文化污染了。
洗漱，换死霸装，挂刀。
晴野抱着昨晚写到半夜的灵压标记石改良报告，赶到队务室时，里面已经忙起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两息。
死神番队和她想象中的画风差别很大。没有人天天拔刀喊杀，也没有一群人围着桌子讨论毁灭世界的大危机。更多的是报告漏落款，备用符纸不够，哪条巷子昨夜有人听见奇怪动静。
朴素。
太朴素了。
昨天海燕说过，朴素的事做不好，危险的事更别提。
“雪村，来得挺早。”
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晴野转头，看见一名高个子队士抱着几卷地图走近，这人她昨天见过。
松本直也，十三番队老队士，负责近端巡逻路线轮换，据说最擅长在混乱现场把所有人塞到该去的位置。
晴野立刻站直。
陌生人滤镜，启动。
“松本前辈早。”
松本直也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这个表情。”
晴野微笑。
“怎么了？”
“太乖了，总觉得不太可信。”
晴野沉默。
这才第二天。
十三番队的滤镜保质期是不是短了点？
松本直也笑着把一卷地图递给她。
“别紧张，不是来拆穿你的。海燕副队长说，今天你和朽木继续熟悉队务，上午跟我们短巡。”
晴野接过地图。
“短巡？”
“从队舍到东侧联络点，再绕回后勤库。没什么危险，主要认人，认路，认规矩。”
晴野点头。
“社交型巡逻。”
松本直也愣了一下，笑出声。
“倒也没错。”
露琪亚已经坐在队务室里，面前摊着巡逻路线图，手边放着昨天的笔记，字迹工整得让人心生敬畏。
晴野凑过去看了一眼。
“你怎么又写这么整齐？”
露琪亚头也不抬。
“因为以后还要看。”
晴野停了一息。
“你这话听起来像在影射我。”
露琪亚抬头看她。
“你昨天的报告，海燕副队长修改了三处。”
晴野认真纠正。
“三处说明基础不错。”
露琪亚平静道：“其中一处，是让你不要把拉怪写进正式报告。”
晴野不说话了。
文化差异。
绝对是文化差异。
海燕从门外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行了，今天不让你写战斗报告。”
晴野眼睛一亮。
“真的？”
“写巡逻见闻。”
晴野眼里的光又灭了。
海燕把一份名单拍到桌上。
“今天带你们认几个人。十三番队不是只认队长和副队长，以后真正常打交道的，是这些前辈。”
他指向松本直也。
“松本，巡逻路线调度。记地图比记自己生日清楚。”
松本直也摆手。
“副队长，后半句可以不用说。”
海燕又指向靠窗位置。
那里坐着一名短发女队士，正在整理联络符，动作快又稳。
“西原绫，负责联络符和任务传递。话少，但你们忘带符纸，她能念半天。”
西原绫抬头，语气平稳。
“不是念，是事实说明。”
晴野肃然起敬。
“听起来和吉良是同一流派。”
露琪亚低声提醒：“不要随便给前辈分类。”
西原绫问：“吉良是谁？”
晴野立刻端正。
“我同期，现在四番队。记录能力强，冷静，严谨，补刀精准。”
西原绫想了想。
“适合队务室。”
晴野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海燕继续介绍门口修箱子的队士。
“坂井仁，后勤库常驻。领巡逻用品，补符纸，换损坏器具，找他。”
坂井仁抬头，脸上沾着一点木灰，笑得很爽快。
“新人要是弄坏东西也找我。”
晴野眼皮一跳。
坂井仁看着她，笑容更深。
“尤其是你，雪村。我昨天看过学院备注了。”
晴野沉默。
真央灵术院到底给她写了多少东西？
海燕最后指向门边喝茶的老队士。
对方发色微灰，神情温和，端着茶杯慢慢抬眼。
“山吹宗一郎，老巡逻队士。流魂街近端三十七条巷子的居民，他大多认得。”
山吹宗一郎放下茶杯。
“以后跟着巡逻，别只看灵压，也要看人。”
晴野下意识看向海燕。
这话昨天海燕也说过。
山吹宗一郎笑了笑。
“副队长这话，就是从老队士嘴里听来的。”
海燕完全不否认。
“今天你们的任务，不是砍虚，是认人，认路，认规矩。”
晴野抱着地图和记录板，神情正经下来。
“明白。”
海燕挑眉。
“这次不翻译成基层打工？”
晴野沉默两息。
“翻译是翻译，正式场合可以不说。”
露琪亚闭了闭眼。
松本直也先笑了。
短巡队伍很快出发，这次不是海燕单独带晴野和露琪亚。松本直也领队，山吹宗一郎同行，海燕压阵。西原绫留在队务室负责联络。坂井仁在晴野临走前塞了一块备用记录板。
“听说你昨天差点把报告写成相声，今天多给你一块板。”
晴野低头看着记录板。
“坂井前辈，你对我是不是有误解？”
坂井仁笑得很实在。
“没有，后勤对损耗风险比较敏感。”
晴野决定了。
后勤必须认真维护关系。
得罪后勤，人生会变得很难。
巡逻路线从十三番队东门出去。清晨的流魂街近端比昨天热闹，孩子在巷口追纸风车跑，老人坐在门前晒太阳，小摊刚支起来，锅边冒出热气。晴野一开始还保持着队士观察姿态。没走多久，一个小孩从巷口探出头。
“昨天那个姐姐！”
晴野停步。
是昨天报信的孩子，他抱着一只破旧木球，先看海燕又看晴野。
“姐姐，昨天那个人没散掉吧？”
晴野没有立刻回答，先看向海燕。
海燕点头。
“四番队联络点昨晚传来消息，魂魄稳定下来了。”
孩子明显松了口气。
晴野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昨天报得很及时。要不是你说看见影子，我们可能会慢一点。”
孩子怔住。
“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还敢说出来，就很厉害。”
晴野说得很认真，没有夸张哄人，也没有故意卖乖，把事实告诉他。
孩子抱紧木球，小声道：“那以后我再看见，也告诉你们。”
山吹宗一郎笑了。
“这就对了。联络点不是摆着看的。”
松本直也在记录板上做标注。
“东南巷口目击者情绪恢复，后续可纳入联络点提醒名单。”
晴野看了他的记录一眼。
“这也要记？”
松本直也道：“当然。下次这孩子再来报告，守点队士就知道他不是乱说话。”
露琪亚已经记下这一点。
晴野看了看她的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板，这次没说要抄，她自己写下：东南巷口儿童目击者可信度提升，后续报告需重视。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回访时避免吓到对方，先蹲下说话。
天照乱火安静片刻。
“这句能用。”
晴野指尖一顿。
“你居然会夸报告？”
“少见。”
晴野深吸一口气。
算了。
能得到毒舌刀认可也算进步。
队伍继续往前，山吹宗一郎带她们去了几个不起眼的位置。
巷尾废井。
“冬天容易有游魂躲进去，灵压弱的孩子会被困住，巡逻时看一眼。”
半塌木桥。
“虚不会特意走桥，但逃命的人会。桥坏了，退路就断一半。”
旧仓库后墙。
“这里以前出过虚袭。现在没事，但居民夜里还是不敢走。巡逻多绕一圈，他们会安心。”
晴野一路听，一路记。
露琪亚偶尔补充地形细节。
她比晴野早来几日，东侧基础路线已经走过一次，很多转角和联络点都能提前说明。
松本直也看了她几次，点头。
“朽木，你很适合做路线复核。”
露琪亚微怔，随即低头。
“我会努力。”
海燕在旁边笑。
“不用这么紧张，夸你呢。”
露琪亚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晴野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指向墙头。
“这里适合兔子战术图标记。”
露琪亚脚步一顿。
“雪村。”
“嗯？”
“巡逻中不要说无关内容。”
晴野表情端正。
“这是关于地形标记的专业建议。”
露琪亚冷冷看她。
晴野坚持两息，败退。
“好，我闭嘴。”
山吹宗一郎没听懂兔子，却看见露琪亚表情松了一点，便笑了笑。海燕也看见了，没有拆穿，继续往前走。
到东侧联络点时，驻守队士正在整理早晨送来的信息。其中一人看见山吹宗一郎，立刻招手。
“山吹前辈，昨天那个会把报告写成相声的新队士来了吗？”
晴野沉默，慢慢转头看向海燕。
海燕别开视线，像忽然对墙上的地图很感兴趣。
晴野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这件事传播速度不合理。”
松本直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十三番队队务消息流通很快，这是优点。”
“优点不该用在这种地方。”
驻守队士笑着向她和露琪亚打招呼，露琪亚端正回礼。
晴野看对方已经知道相声报告，干脆放弃一半伪装。
“前辈好，我就是昨天那个文书风格比较有个人特色的新队士。”
对方笑得更厉害。
露琪亚抬手扶额。
海燕没拦。
晴野嘴上轻松，手里的记录板没停，认真记下联络点今日库存，符纸损耗，昨晚居民报告和巡逻交接时间。
西原绫通过联络符传来讯息。
“东侧联络点，确认今日传令符数量。”
驻守队士回道：“足量。”
“备用联络符？”
“六张。”
“不够，下午补到十张。雪村在吗？”
晴野一愣，接过符纸。
“在。”
西原绫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昨天提出的灵压标记石改良设想，海燕副队长让我转告你，先写使用场景，不要直接拆后勤库库存。”
晴野沉默。
坂井仁是会告状吗？
海燕看向她。
“你本来想拆？”
晴野认真道：“我只是想进行实地验证。”
松本直也问：“翻译一下？”
露琪亚平静道：“她想拆。”
晴野不说话了。
西原绫继续道：“后勤库已记录风险人员名单。”
晴野低头看符纸。
“西原前辈，我能申诉吗？”
“可以，写书面申诉。”
晴野把符纸还给驻守队士。
“算了。”
海燕笑得不行。
这次短巡没有遇到虚，也没有灵压异常。只有一只卡在屋檐上的纸风车，一段被雨水冲松的墙角，一个独居老人说夜里听见奇怪响动。最后查出来，是邻居家的木门没扣好。
晴野原本以为自己会无聊，但没有。山吹宗一郎每处理一件小事，都会告诉她们为什么要管。纸风车是孩子爬上屋顶的理由。墙角松了，逃跑时会绊倒人。老人听见声音没人理，下次真正出事时，他可能就不敢再报。
晴野越听越安静。
海燕走在她旁边，问：“怎么样？”
晴野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记录。
“今天没打架，也不轻松。”
海燕笑了笑。
“这就是日常。”
“每天都这样？”
“大多数时候是。”
海燕看向远处街巷。
“真遇到虚的时候，谁都会紧张。平时这些小事做好，真正出事那天，活下来的人会多一点。”
晴野点头。
回到十三番队时，已经快午后。坂井仁正在后勤库门口清点物资，看见晴野第一句话就是：“没损耗吧？”
晴野面无表情递出记录板。
“今日无建筑损坏，无物资损坏，无新人损坏。”
坂井仁认真点头。
“很好，保持。”
晴野觉得这个后勤前辈也要列入重点观察对象。
午后训练安排在训练场。
松本直也负责讲队形。
西原绫负责联络符反应训练。
坂井仁负责检查训练器具，顺便盯着晴野不要对木桩过度热情。
露琪亚和晴野被安排在同一组。
训练内容简单。
模拟巡逻中遭遇小型虚，两人需要在不破坏周围标记物的情况下完成牵制，撤离，击杀。
晴野听完规则，第一反应看向场地边缘那些脆弱木牌。
“这些都不能碰？”
坂井仁抱臂。
“不能。”
“擦边算吗？”
“算。”
“灵压风压吹倒呢？”
“也算。”
晴野看着训练场表情严肃。
“这比砍虚难。”
露琪亚抽出刀。
“所以要训练。”
模拟开始。
露琪亚先判断撤离路线。
晴野负责吸引模拟虚注意，她刚想前压，露琪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左侧木牌，三步后收力。”
晴野脚下一顿。
“收到。”
灵压压进脚下，短促位移，刚好擦过模拟虚侧面，将目标引离标记物。
露琪亚趁机以缚道限制。
晴野刀背一转，击中模拟虚核心。
木牌没倒，坂井仁站在场边，居然露出一点欣慰。
“不错。”
晴野收刀，立刻看他。
“后勤认可，比战斗胜利还稀有。”
坂井仁笑道：“你再多说两句，我就收回认可。”
晴野闭嘴。
露琪亚低声道：“配合不错。”
晴野看她。
“你今天第二次夸我了。”
“没有。”
“你刚才那句就是。”
“只是陈述训练结果。”
训练结束时，浮竹来到训练场边。
队士们纷纷行礼。
浮竹摆摆手，示意不用拘谨。
他看向松本直也。
“今日短巡如何？”
松本直也把记录递过去。
“两位新人都记得很认真。朽木观察细，雪村反应快，也开始把注意力放到居民身上了。”
晴野站得很端正。
浮竹翻了翻记录，在晴野写下先蹲下说话那一行停住。
“这句很好。”
晴野一怔。
“真的？”
浮竹点头。
“很多时候，能让对方愿意开口，比你问了什么更重要。”
晴野低头看自己的记录板。
有点明白为什么十三番队会是十三番队。这里的人会在意这种细节，也会认真夸这种细节。
海燕站在旁边，补了一句：“新人第二天，文书能力已经开始抢救成功了。”
晴野沉默，感动又没了。
露琪亚很轻地笑了一下。
傍晚，队务室开始收尾。
西原绫归档联络符记录。
松本直也更新巡逻路线。山吹宗一郎慢慢喝完最后一杯茶。
坂井仁把训练场损耗记录拿过来，郑重写下一个字。
无。
写完后，还特意给晴野看了一眼。
“继续保持。”
晴野看着那张空白损耗记录，竟然生出一点奇怪成就感。
“我这是进步很大？”
坂井仁点头。
“对后勤来说，是重大进步。”
海燕路过，顺手揉了揉她头顶。
“不错啊，今天没有造成灾害。”
晴野无言。
晚饭前，晴野和露琪亚坐在回廊下整理记录。
晴野把东侧联络点，废井，木桥，旧仓库后墙，孩子目击者，备用符纸数量都记了下来。最后她在页面末尾写：十三番队日常第二日。
无战斗。
无损耗。
认识了很多人。
巡逻不是等虚出现，是让人知道有人会来。
她看着最后一句，停了很久。
露琪亚偏头看见没有评价，只把茶杯推到她手边。
晴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露琪亚。”
“嗯？”
“十三番队这些前辈，挺好的。”
露琪亚看向队务室方向。
松本直也还在和西原绫核对明日路线。坂井仁正把坏掉的木箱修好。山吹宗一郎慢慢往外走，路过时还提醒年轻队士明天记得去看东南巷口的孩子。海燕站在门边和他们说话，笑声爽朗，像整座队舍都亮了一点。浮竹在更远的廊下看着，眉眼温和。
露琪亚垂下眼，轻声说：“嗯。”
“很好。”
晴野看着她侧脸，心里那根关于未来的线又绷紧了一点。
海燕会笑着带新人。
浮竹会认真夸一句普通记录。
松本直也的地图，西原绫的联络符，坂井仁的后勤损耗表，山吹宗一郎的巡逻经验。
露琪亚今天比昨天多笑了一点。这些不是剧情里的背景板，是十三番队真实活着的一天。
晴野把记录板合上，抬头看向傍晚的队舍。
“明天继续？”
露琪亚看她一眼。
“当然。”
海燕从不远处走来正好听见这句，笑着把两份新的巡逻安排递给她们。
“明天继续。上午跟山吹前辈走北线，下午做联络符训练。”
晴野看着安排表沉默一息。
“副队长。”
“嗯？”
“我现在申请把文书能力列入长期抢救项目。”
海燕大笑。
“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