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后，海燕把她和露琪亚叫到队务室，神情相当郑重。
晴野立刻站直。
露琪亚也放下记录板，表情微肃。
海燕看着两名新人，沉声道：“今晚，有一项很重要的队内活动。”
晴野心里一紧。
难道是夜巡加练？
或是十三番队内部战术复盘？
再或者，是浮竹队长要正式考察新人队务能力？
海燕停顿两息，缓缓开口：“新人迎新晚会。”
晴野：“……”
露琪亚：“……”
队务室里安静了一瞬。
晴野谨慎确认：“副队长，这个‘重要’，是任务意义上的重要，还是大家想热闹一下意义上的重要？”
海燕笑得非常坦然。
“后者。”
晴野松了口气。
气还没松完，海燕又补了一句：“不过新人要出节目。”
晴野那口气卡在半路，缓慢抬头：“什么节目？”
海燕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传统。”
晴野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十三番队新人迎新晚会节目报名表。
下面还很贴心地分了几栏。
唱歌。
舞蹈。
武艺展示。
鬼道展示。
朗诵。
其他。
晴野盯着最后那个“其他”，陷入沉思。
露琪亚已经开始认真看表格，显然把它当成了正式队务文件。
晴野震惊地看向她。
“你不会真要认真填吧？”
露琪亚平静道：“既然是队内传统，就不该敷衍。”
晴野沉默两息，忽然肃然起敬。
“你这个态度，像极了会在茶话会上写会议纪要的人。”
露琪亚抬眼看她。
“你想写检讨吗？”
晴野立刻端正坐姿。
“我觉得迎新晚会非常有必要，有助于新人融入集体，增强队内凝聚力。”
海燕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松本直也路过门口，听见这句，探头进来：“说得不错，雪村。那你准备表演什么？”
晴野微笑：“我准备表演不表演。”
西原绫从联络符堆里抬起头，语气平静：“不在节目单范围内。”
坂井仁抱着一盒修好的训练木牌经过，顺口补刀：“如果你表演灵压爆发，后勤会提前请假。”
山吹宗一郎端着茶慢悠悠走进来：“年轻人热闹点好。”
晴野看着忽然齐聚的几位前辈，感觉自己像误入了某种精心布置的陷阱。她指着报名表，试图挣扎：“我能表演写巡逻报告吗？”
海燕摸了摸下巴。
“如果你能把报告写得不逗大家笑，倒也算节目。”
晴野：“……”
这对她的文书能力是一种侮辱，但考虑到前两天的相声报告传播速度，她决定暂时不反驳。
露琪亚拿起笔，认真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晴野凑过去看。
节目类型：绘画展示。
晴野眼睛一亮。
“兔子战术图？”
露琪亚笔尖一顿，队务室里的几位前辈同时看向她。
她表情在一瞬间变得非常端正。
“不是。”
晴野：“那就是？”
露琪亚冷静道：“普通绘画。”
晴野点点头：“懂了，普通兔子。”
露琪亚缓缓放下笔。
海燕立刻抬手打圆场：“好了好了，雪村，你别把朽木逗急了。你呢？总不能真空着。”
晴野看着报名表，思考片刻，郑重写下：战术情景剧。
海燕念出来：“战术情景剧？”
松本直也来了兴趣：“听起来很正规。”
西原绫淡淡道：“越正规越可疑。”
坂井仁点头：“需要提前检查道具吗？”
晴野抬头，表情认真：“不用道具。主要靠演员信念。”
海燕：“演员有谁？”
晴野看向露琪亚。
露琪亚立刻道：“不要看我。”
晴野又看向松本直也。
松本直也笑着后退半步：“我晚上负责路线图展示，没空。”
她看向坂井仁。
坂井仁抱紧木牌：“后勤不参与高风险项目。”
她看向西原绫。
西原绫低头继续整理联络符：“拒绝。”
晴野最后看向山吹宗一郎。
山吹宗一郎喝了口茶，温和道：“老人家记性不好，怕拖累你。”
晴野沉默片刻。
“我还没说要你们演什么。”
海燕笑眯眯道：“大家已经有预感了。”
晴野感觉十三番队虽然温柔，但一点都不单纯。
傍晚，迎新晚会在十三番队院子里举行。队士们把训练场一角清出来，挂上几盏灯，摆了几张长桌。
桌上有茶、点心、简单饭食，还有坂井仁特意标注的“请勿把表演道具放在食物旁边”。
晴野看着那张纸条，觉得后勤前辈对自己误解很深。
浮竹也来了。
海燕站在院中拍了拍手。
“好了，今晚是给两位新人办的迎新晚会。规矩很简单，吃好喝好，看节目，不许趁机逃跑。”
他说最后一句时，目光精准落到晴野身上。
晴野刚迈出去的脚默默收回，露琪亚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料到。
她小声道：“我只是观察撤离路线。”
露琪亚淡淡道：“晚会不需要撤离路线。”
“任何活动都需要。”
“你只是想跑。”
“……”
晴野决定今晚不和她争辩。
第一个节目是松本直也的“巡逻路线趣味讲解”。
他展开一张大地图，指着东侧巷道，笑道：“这里，去年有三名新人连续迷路。原因是他们把卖团子的摊位当成了固定路标。”
队士们顿时笑起来。
松本直也又指向另一处。
“这里，山吹前辈曾经在夜巡时被一只居民养的黑猫吓到，拔刀拔到一半发现对方叼着鱼。”
山吹宗一郎慢悠悠喝茶：“那只猫灵压很稳，不像普通猫。”
晴野忍不住鼓掌。
“前辈，这个解释很有尊严。”
山吹宗一郎笑道：“巡逻多年，总要给自己留点尊严。”
松本直也最后把地图卷起来，认真补充：“笑归笑，这些地方以后你们都要记。迷路、误判、忽略居民习惯，很多时候都会影响任务。”
晴野原本笑着，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十三番队连热闹里都藏着队务经验，把“基层打工”做成了文化。
第二个节目是西原绫的“联络符快速识别”。
她站在场中央，面前摆着十几张符纸，神情平静。
“我随机抽取一张联络符，大家猜它来自哪个联络点。”
晴野小声问露琪亚：“这算节目？”
露琪亚认真道：“很实用。”
晴野：“……”
然后她就看见一群队士兴致勃勃地开始抢答。
“东侧！”
“不对，北线备用符纸边角更粗。”
“这是后勤库临时传令符吧？”
西原绫面无表情地公布答案：“西南联络点，昨日下午补发，灵压印记偏淡。”
答错的队士一片哀嚎。
晴野看得目瞪口呆，十三番队的娱乐方式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第三个节目是坂井仁的“损耗猜猜看”。
他拿出几块破损木牌、断裂训练器具和磨损符盒，让大家猜造成损坏的原因。第一块木牌刚举起来，晴野就感觉不妙。
坂井仁笑得很和善。
“这块木牌，损坏于昨日训练场。请问原因是什么？”
队士们齐声：“雪村！”
晴野当场拍桌：“昨天无损耗！”
坂井仁点头：“正确，所以这块不是昨天的，是前天其他队士弄坏的。”
队士们笑成一片。
晴野：“……”
海燕笑得最开心，还不忘把点心推给她。
“吃点，压压惊。”
晴野面无表情拿起一块点心。
“副队长，十三番队的爱很沉重。”
海燕笑道：“习惯就好。”
第四个节目轮到山吹宗一郎。
节目名字很朴素，叫“老人家的巡逻故事”。
他没有站到场中央，只坐在廊下，慢慢说起以前的事。他说某年冬天，有个孩子每天傍晚都在联络点外徘徊，队士们以为他只是害怕，后来才知道他母亲夜里会去废井旁找柴，那里曾有虚影残留。他说有位老人每次报告都含糊不清，年轻队士嫌麻烦，后来才发现老人听力不好，只能靠墙壁震动判断异常。他说巡逻不是走完路线，而是记住路线里的人。
院子里的笑声慢慢安静下来。
晴野坐在露琪亚旁边，手里的点心吃到一半，也停住了。
山吹宗一郎讲得不煽情，语气甚至很平淡。可就是这种平淡，让那些小事显得格外重。
浮竹在廊下轻轻咳了两声，温声道：“山吹说的，也是十三番队最重要的事。”
海燕拍了拍手。
“好了，接下来该新人了。”
晴野瞬间抬头。
“这么快？”
海燕笑眯眯：“你已经吃了三块点心，时间不短了。”
晴野低头看盘子。
可恶。
点心暴露了时间流逝。
露琪亚先上场，拿着一张纸和一支笔，站在灯下表情有些紧绷。
队士们都安静下来，像是怕吓到她。晴野看得出来，露琪亚并不习惯这种场合。海燕也看出来了，他笑着说：“别紧张，画坏了也没人扣你俸禄。”
露琪亚沉默片刻：“副队长，我没有紧张。”
晴野小声道：“嘴硬程度和线条稳定性成反比。”
露琪亚冷冷看她。
晴野立刻闭嘴，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露琪亚低头开始画。
一开始大家都很认真地等着。然后，一只奇妙的生物逐渐出现在纸上。
它有长耳朵。
圆滚滚的身体。
两只像豆子一样的眼睛。
还有一柄小刀。
晴野眼睛逐渐亮起来。
露琪亚停笔，把纸举起来，严肃道：“这是巡逻队形示意图。”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海燕很给面子：“嗯……很有特色。”
松本直也摸着下巴：“耳朵位置是前锋？”
露琪亚认真点头：“左耳负责探路，右耳负责警戒。”
西原绫看了一眼：“身体部分是撤离区？”
“是。”
坂井仁忍笑：“那小刀呢？”
露琪亚面不改色：“应急武装。”
晴野终于忍不住，举手发言：“请问兔子队长的战术核心是什么？”
露琪亚看向她，眼神很冷。
晴野立刻改口：“我是说，这张优秀的巡逻示意图。”
露琪亚沉默两息，回答：“不要离队。”
这四个字一出，晴野脸上的笑微微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在学院时，露琪亚也曾在笔记边缘画过类似的小兔子，用来提醒她别冲太远。
那时候她们还只是短暂同期，后来露琪亚离开学院，兔子笔记留在晴野手里，像一条没说完的线。
现在这只兔子又出现在十三番队的灯下。有点好笑，也有点让人心软。
海燕带头鼓掌，队士们跟着鼓掌，有人还认真夸这图很容易记。
露琪亚的耳根微微红了，却仍旧端着表情走回来。
晴野凑过去，小声道：“画得很好，兔子队长。”
露琪亚淡淡道：“再叫就把你画成迷路队士。”
晴野肃然：“那还是算了。”
最后轮到晴野。
队士们的期待明显高了不少。
这让晴野压力很大。
不是因为怕演不好，是因为她觉得大家期待的方向可能不太正常。
海燕坐在一旁，笑着问：“你的战术情景剧呢？”
晴野清了清嗓子，走到场中央。
“各位前辈，今晚我带来的节目是——《一个新人试图融入十三番队的三天》。”
海燕挑眉。
松本直也已经开始笑了。
晴野背着手，先切换出一个端正乖巧的表情，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前辈好，我是新来的雪村晴野，以后请多指教。”
院子里几名不太熟的队士下意识点头，这副模样确实很有迷惑性。
晴野保持了三息，然后猛地抬头，换成平时的语气：“请问哪里领装备，哪里交报告，哪里可以申请不写报告？”
队士们顿时笑出声。
海燕扶额。
“最后一句不对。”
晴野不理他，继续演。
她模仿松本直也，抱着不存在的地图，笑眯眯道：“这条路线很简单，从东门出去，绕过巷口，经过废井，再回来。新人不要紧张。”随后她又切回自己，盯着空气沉痛道：“简单到每个转角都像考试陷阱。”
松本直也笑着拍手：“像，很像。”
晴野又模仿西原绫，表情平静，语调毫无波澜：“备用联络符不够，下午补到十张。雪村，不要拆后勤库库存。”
西原绫看着她，淡淡道：“语气可以再冷一点。”
晴野立刻调整，重复了一遍，这次连西原绫都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坂井仁警觉起来。
果然，下一刻晴野双手抱臂，学着他的口吻：“没损耗吧？尤其是雪村，有没有损耗？”
队士们笑得更大声。
坂井仁认真点头：“还原度不错。”
晴野马上切换成自己，面无表情道：“今日无建筑损坏，无物资损坏，无新人损坏。”
海燕笑得茶差点呛出来，露琪亚低头看茶杯，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晴野最后模仿山吹宗一郎，端起空气茶杯，慢悠悠道：“巡逻时，别只看灵压，也要看人。”
她说完这句，忽然停了一下。
院子里的笑声也稍稍低下来。
晴野放下手，恢复自己的声音。
“新人发现，十三番队日常没有想象中那么热血，没有每天拔刀砍虚，也没有天天拯救世界。”
她看向松本直也。
“有地图。”
看向西原绫。
“有联络符。”
看向坂井仁。
“有后勤损耗表。”
看向山吹宗一郎。
“有很多小到一开始看不懂为什么要记的事。”
她顿了顿，又看向海燕和浮竹。
“还有一群会把这些小事认真做完的人。”
晚风从院子里吹过。
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晴野挠了挠脸，像是不太习惯这么认真，立刻补了一句：“当然，也有一群借迎新晚会迫害新人的前辈。”
气氛瞬间又活了。
海燕大笑：“这句才像你。”
晴野郑重行礼。
“表演结束。请各位前辈给出温和评价，不接受书面批评。”
西原绫平静道：“可以口头批评。”
晴野：“……”
露琪亚带头鼓掌。
队士们也纷纷鼓掌。
坂井仁还煞有介事地点评：“无道具损耗，优秀。”
晴野立刻看向他。
“坂井前辈，我觉得这是今晚最高评价。”
松本直也笑道：“内容也不错。看来你这几天没白巡。”
山吹宗一郎点点头：“能记住人，就算入门了。”
晴野站在灯下，觉得耳朵有点热。她平时很擅长接话，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海燕走过来，抬手揉了揉她头顶。
“欢迎加入十三番队，雪村。”
晴野抬头看他。
海燕笑得爽朗。
浮竹坐在廊下，也温和地看着她和露琪亚。
“朽木，雪村，今后也请多指教。”
露琪亚站起身，认真行礼。
“是，浮竹队长。”
晴野也跟着站直。
“请多指教。”
迎新晚会继续。
后半场变成了队士们自由表演。
有人唱歌跑调跑得十分稳定。
有人表演快速整理巡逻包，结果把自己的茶杯一起塞了进去。
还有人试图展示鬼道小技巧，被西原绫面无表情地提醒距离食物太近，于是节目改成了徒手叠符纸。
晴野看得很开心。
露琪亚坐在她旁边，虽然大多数时候仍旧端着表情，但明显开心很多。
晴野把一块点心推给她。
“兔子队长，补充能量。”
露琪亚看了她一眼。
“不要再叫那个称呼。”
她还是接过了点心。
晴野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海燕坐到她们对面，举着茶杯问：“怎么样？十三番队迎新传统不错吧？”
晴野点头：“不错。就是节目内容里夹带队务教学，属于寓教于乐。”
海燕笑道：“学到了？”
“学到了。”
海燕挑眉：“学到什么？”
晴野想了想。
“十三番队的日常，就是一边把小事认真做好，一边不让大家忘了还能笑。”
海燕愣了一下，随后笑着举杯。
“这总结不错，明天写进见闻。”
晴野：“……”
感动又没了。
露琪亚很轻地笑了一声。
晴野转头看她：“你笑了。”
露琪亚立刻恢复平静：“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十三番队灯很亮，我视力很好。”
露琪亚放下茶杯，淡淡道：“那你明天报告字迹也写好一点。”
晴野沉默。
海燕再次大笑。
晚会散场时，夜色已经深了。
回廊下，露琪亚把那张兔子巡逻示意图收好。
晴野凑过去看：“不给我一份复刻版吗？”
露琪亚动作一顿。
“你要这个做什么？”
晴野理直气壮：“学习先进战术思想。”
露琪亚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还是从纸边撕下一小张，重新画了一只更小的兔子。
这只兔子没有拿刀，站在一条线旁边，旁边写着四个字：不要离队。
晴野接过纸条，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