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琪亚把巡逻表递给她时，神情很平。
“上午巡逻，下午送文书。”
晴野接过文书袋。
“送哪？”
“五番队。”
晴野手指停住。
海燕在旁边喝茶，听见这三个字，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这个表情？”
晴野把文书袋抱紧。
“没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很多年没正经去过五番队了。”
露琪亚看她。
“你不是和雏森副队长熟吗？”
晴野点头。
“熟。”
“但熟人和番队是两回事。”
五番队。
蓝染惣右介。
她能绕就绕。
这些年瀞灵廷里来来回回，她去过十番队，八番队，四番队，十一番队，二番队门口也路过几回。
唯独五番队。
能不进就不进。
理由很好找。
十三番队不常和五番队交接。
小桃也常常在女子协会茶会里出现。真要聊天，在外面聊就行，没必要去蓝染眼皮底下晃。可今天不行，五番队要交的是正式协查文书，内容涉及前些年学院实习事故旧档和近期异常灵压记录。
海燕把文书袋上面的绳结按紧。
“这份要交到雏森副队长手里。”
晴野抬头。
“蓝染队长呢？”
海燕看了她一眼。
“如果遇见，正常行礼。”
晴野沉默两息。
“副队长，你这个要求听起来很像提醒我别当场跑路。”
海燕笑了一下。
“你会吗？”
晴野挺直背。
“成熟前辈，稳定交接。”
露琪亚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要乱说话。”
晴野看她。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
海燕和露琪亚同时沉默。
晴野把文书袋往肩上一甩。
“你们这个沉默，非常不利于队内团结。”
海燕笑着摆手。
“去吧。”
“早去早回。”
晴野走出十三番队时，袖口还带着一点洗不掉的红糖味。露琪亚早上看见后，又让她擦了一遍。糖渍不在了，味道还在，这很离谱。
甜水铺的后劲，比卯之花队长那句会胖的还顽强。
她沿着石道往五番队走，路上有队士认出她，抱着女子通信想靠近。
晴野立刻切换陌生人滤镜。
站姿端正，表情温和，语气礼貌。
“抱歉，我在执行文书任务。”
对方立刻停住。
“辛苦了，雪村前辈。”
晴野点头离开。
转过拐角，她脸一垮。
好险。
现在签名已经不是签名了，是随机支线任务。
五番队院门很快到了。
院子里很干净，木廊被擦得发亮，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
队士来往时脚步也轻。
和十一番队完全是两个世界。
十一番队的空气里全是训练场沙土味。
五番队的空气里是墨香，茶香，还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把衣领理平的规整感。
晴野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
稳住。
她不是来拆家的。
她是来送文书的。
值守队士看见她，先是一愣。
视线落到她的文书袋和银发上。
“雪村队士？”
晴野行礼。
“十三番队雪村晴野，奉命送协查文书给雏森副队长。”
对方态度立刻柔和下来。
“请稍等。”
他进去通报。
晴野站在院门边，看着五番队的树影落在地上。
没有乱看，也没乱动。
这些年训练下来的控制力，不止用在刀上，也用在这种场合。
不能看起来太警惕。
不能看起来太心虚。
不能看起来像一只路过蓝染门口的猫，虽然她现在确实很想原地拐弯。
没多久，廊下传来脚步声。
雏森桃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看见晴野，眼睛亮了起来。
“晴野！”
晴野也笑了。
这个笑比刚才自然很多。
“小桃。”
雏森走到她面前，上下看了看。
“你来了。”
晴野把文书袋递过去。
“十三番队正式交接。”
“不是我偷懒来串门。”
雏森接过，忍不住笑。
“你以前也没少偷懒串门。”
晴野沉痛道：“那是学院时期的事。现在我已经是多年成长特辑认证前辈。”
雏森愣了一下，随后笑得肩膀都轻轻抖起来。
“我看了那一期。”
晴野脸上的笑僵住。
“你也看？”
“女子协会发给各番队副队长室了。”
晴野心口中刀。
“各番队？”
雏森点头。
“嗯。”
晴野低头看地。
很好。
她的社死已经完成跨番队全覆盖。
雏森把她往院里引。
“进来坐一会吧。”
晴野迟疑了一下。
雏森察觉到，脚步也停了。
“怎么了？”
晴野抬头，笑得很自然。
“没事。”
“就是怕打扰你工作。”
雏森摇头。
“不打扰。我正好也想找你说说话。”
晴野跟着进了五番队的小会客室。屋里摆着茶，窗边有几盆小花，阳光落在桌面上切出一块亮斑。
雏森把文书放到一边，给她倒茶。
“你最近去四番队了？”
晴野警觉。
“你怎么知道？”
“勇音副队长说的。”
雏森把茶推给她。
“她说你邀请卯之花队长吃甜水。”
晴野端茶的手顿住。
这事怎么传这么快，瀞灵廷信息流通效率，在八卦面前可以吊打一切正式系统。
雏森努力忍笑。
“还说卯之花队长拒绝了。”
晴野放下茶。
“理由别说。”
雏森眨了眨眼。
“会胖的？”
晴野捂住脸。
“小桃，你变了。”
“以前你不会补刀。”
雏森笑出了声。
“是你这件事太有名了。”
晴野靠在椅背上。
“我已经从杂志封面，进化成茶余饭后案例了。”
雏森看着她，笑意慢慢变软。
“不过这样挺好。”
晴野看她。
雏森低头摸了摸茶杯边缘。
“最近大家都很忙。”
“十番队那边的事，也让人心里不太安稳。能听到一点轻松的消息，会好很多。”
晴野安静下来，看着雏森。
多年前真央灵术院里，小桃还是那个会认真帮晚人整理鬼道笔记的女孩。提到蓝染时，眼睛亮得让人发慌。后来入了五番队，成了副队长。她更忙，也更会照顾别人。可只要说到五番队队长，神情里还是有那种压不下去的信任。
晴野胸口沉了沉，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很淡。
“你最近怎么样？”
雏森点头。
“还好。”
“五番队文书多，但队长安排得很清楚。”
晴野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别太累。”
“实在忙不过来，就让下面的人分一点。”
雏森笑道：“你怎么忽然像前辈了？”
晴野立刻坐直。
“我本来就是前辈。”
“杂志认证。”
雏森笑着点头。
“是，雪村前辈。”
晴野被她喊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别。”
“你还是叫我晴野。”
雏森忍笑。
“好。”
她把文书袋打开，取出十三番队送来的协查记录，看了几行后，眉头轻轻蹙起。
“学院实习事故旧档？”
晴野看向茶杯。
“嗯。”
“近期现世异常记录和旧档有几处接近，十三番队这边想请五番队补一份当年归档抄本。”
雏森点头。
“这件事我来查。”
晴野抬眼。
“不用急。”
“该走流程就走流程。”
雏森看她。
“你还是这么讨厌那次事故。”
晴野没有立刻说话。
那次真央外出实习。
真虚。
桧佐木修兵。
恋次，吉良，小桃。
还有蓝染带队救场。
她至今都记得雏森当时看向蓝染的样子。
救命恩情太重。
重到后来很多话都变成了刀鞘，包着不该存在的锋利。
晴野不能说。
没证据。
她只把茶杯放下。
“不喜欢。”
“那次太乱。”
“有人差点死。”
雏森点头。
“蓝染队长当时救了很多人。”
晴野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有变，嗯了一声。
雏森没有察觉她这点停顿。
“我会认真查档案。”
“如果有相似的地方，会尽快给你们回复。”
晴野看着她低头整理文书，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小桃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人舍不得把怀疑丢到她面前，也正因为认真，才更危险。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雏森抬头。
“请进。”
门被拉开。
蓝染惣右介站在门外。
晴野背脊当场绷紧，立刻站起行礼。
“蓝染队长。”
声音稳，动作也稳。
多年队士训练，不是白练的。
蓝染走进来，视线在文书袋上停了一息，又落到晴野身上。
“雪村队士。”
他的声音温和得没有棱角。
“很久不见。”
晴野低着头。
“是，队长。”
蓝染看向雏森。
“十三番队的文书？”
雏森立刻回道：“是，队长。关于学院实习事故旧档和近期异常记录的协查。”
蓝染点头。
“辛苦了。”
雏森手指收紧一点，神情明显亮了些。
“不辛苦。”
晴野站在旁边，袖口里的手指轻轻掐住掌心。
别看。
别多想。
别露出你知道什么的表情。
蓝染的视线重新落在晴野身上。
“听说雪村队士这些年成长很多。”
晴野心里骂了一句。
怎么又是成长特辑。
她抬头，露出标准的礼貌笑。
“只是做了该做的队务。”
蓝染说：“能让十三番队和多番队都认可，并不容易。”
晴野笑容不变。
“大家照顾得多。”
“我只是运气好。”
蓝染看着她。
那视线不重，却让人像站在一张摊开的白纸上。
纸上有没有墨点，自己最清楚。
陌生人滤镜在这种人面前没用。
乖巧没用。
漂亮没用。
她只能把自己装成一个正常的十三番队队士。
一个有点小名气。
有点天赋。
有点社交支线。
但绝不应该知道更多东西的队士。
蓝染忽然开口。
“雪村队士似乎不太常来五番队。”
晴野心里一跳。
来了。
抬手摸了摸文书袋边缘，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五番队事务严谨，我怕贸然打扰。”
雏森笑了。
“晴野，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怕打扰的人。”
晴野立刻转向她。
“小桃，人是会成长的。”
雏森拆台。
“你昨天还邀请卯之花队长吃甜水。”
晴野闭上眼。
蓝染轻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有趣。”
晴野睁眼，表情沉痛。
“已经成为跨番队事故了。”
雏森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晴野也跟着笑，心里却半点没松。
蓝染没有继续追问，看向雏森。
“旧档在内库第三层，稍后我会让人取出来。”
雏森点头。
“是。”
蓝染又看向晴野。
“雪村队士若不急，可以在五番队多坐一会。”
晴野立刻行礼。
“多谢队长。”
“不过十三番队下午还有巡逻排班，我交接完就得回去。”
这句是真话，也是假话。她下午确实有排班，但时间还够。
蓝染没有拆穿，只点了点头。
“那就不留你了。”
晴野再次行礼。
“告辞。”
她从会客室出来时，后背衣料贴着皮肤。没湿，但凉。
雏森送她到廊下。
“你今天很拘谨。”
晴野看她一眼。
“面对队长，成熟队士应该端庄。”
雏森显然不信。
“你面对京乐队长也这样？”
晴野沉默。
京乐队长会倒酒。
蓝染队长会让她想跑。
这完全不是一个赛道。
她咳了一声。
“不同队长，有不同交流策略。”
雏森笑着摇头。
“你总有道理。”
晴野停在廊下。
“小桃。”
雏森抬头。
“嗯？”
晴野看着她手里的文书。
很多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她吞回去，最后只说：“旧档你查的时候，别一个人熬太晚。”
雏森愣了一下，随后笑得很软。
“我知道。”
晴野又补了一句。
“要是看见不对，或者灵压记录有断点，可以叫晚人帮你看。”
“他对残留记录很细。”
雏森点头。
“好。”
晴野挥挥手。
“我走了。”
刚走出五番队院门，脚步还没彻底放松，旁边墙头就传来一道拖长的声音。
“哎呀，雪村队士。”
晴野抬头。
市丸银蹲在墙头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从五番队出来啊？”
晴野脚底差点打滑。
这瀞灵廷今天什么阵容，刚出狼窝，门口坐着狐狸。
她立刻行礼。
“市丸队长。”
市丸银从墙头跳下来，落地很轻。
“不用这么客气啦。”
晴野抬头看他。
“队长在这里做什么？”
市丸银歪了歪头。
“路过。”
晴野看了眼墙头。
“从墙上路过？”
“近嘛。”
市丸银笑眯眯。
“雪村队士不也常常绕近路？”
晴野心里警铃响了一下，面上却很自然。
“我现在改了。”
“成熟前辈，走正规路线。”
市丸银笑得更深。
“哎呀，女子通信那期我也看了。”
晴野眼前一黑。
“队长也看？”
“大家都看嘛。”
“很受欢迎哦。”
晴野低头，这辈子最大错误就是签了女子协会长期合作。
市丸银绕着她走了半步。
“不过我今天不是来要签名的。”
晴野抬头。
“那是？”
市丸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去偷柿子，要不要一起？”
晴野眨了眨眼。
风从五番队院墙边吹过。
树叶响了一阵。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偷什么？”
市丸银笑眯眯重复。
“柿子。”
晴野看着他。
“市丸队长。”
“嗯？”
“你是三番队队长。”
“是呀。”
“你邀请十三番队队士，去偷柿子？”
“对呀。”
晴野沉默两息，脑子里飞快闪过五番队会客室，蓝染的视线，雏森手里的旧档，自己刚才绷到发凉的后背。再看眼前笑眯眯的市丸银。
偷柿子。
这事听起来很离谱，但离谱得非常及时。
她现在急需一个能把脑子从蓝染那边拽开的支线，而且跟市丸银走，虽然也不安全，但至少主题是柿子。柿子比蓝染友好多了。
晴野把文书袋往肩上一背。
“去。”
市丸银像是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
“这么干脆？”
晴野神情严肃。
“成熟队士要勇于参与跨番队农业实践。”
市丸银笑出了声。
“偷柿子也算农业实践？”
“不算吗？”
“也不是不行。”
晴野看了眼五番队院门。
雏森已经回去了。
蓝染也没有出来。
她又看向市丸银。
“先说好。”
“嗯？”
“如果被抓，你是主谋。”
市丸银笑眯眯地伸手指自己。
“我？”
晴野点头。
“队长级主谋。”
“我只是路过邀请。”
“我只是路过同意。”
市丸银笑得肩膀轻轻动。
“雪村队士真有趣。”
晴野抬手。
“不要夸我。”
“为什么？”
“你们队长级夸人，一般后面都有坑。”
市丸银眼睛弯得更细。
“那你还去？”
晴野把袖口理好。
“来都来了。”
她停了一下，补充得很认真。
“我还没偷过柿子。”
市丸银转身往小路走。
“那今天就见识一下。”
晴野跟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五番队的院墙。
先跟着一只狐狸，去完成一项荒唐的偷柿子支线。
晴野收回视线，快步跟上市丸银。
“队长，柿子甜吗？”
市丸银笑道：“偷来的会甜一点。”
晴野肃然点头。
“懂了，心理加成。”
“不过先说好，我下午还有巡逻。”
“很快的。”
“你这个很快，听起来不太正规。”
“偷东西本来就不正规呀。”
晴野沉默一息。
“有道理。”
两道身影沿着小路拐远。
五番队的院墙被甩在身后。
风里带着浅浅的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