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野跟着市丸银翻进朽木家后院。朽木家这地方，连风都像被修过。
石径干净，树影规整，连墙头都透着一股别乱碰的气息。
她蹲在矮墙后，抬眼看见树上挂着几串柿子，黄得很安分，圆得很老实。市丸银站在旁边，像来串门的。
“就是这个。”
晴野压低声音。
“你管这个叫偷？”
市丸银眨眼。
“难道叫借？”
晴野看着那棵柿子树。
“也行。”
市丸银笑得很轻。
“那就先借几个。”
晴野伸手去摸树干，脚刚踩上去，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谁在那边。”
她整个人瞬间停住。
糟。
不是普通护院。
是朽木家的巡守队士。
这种地方的巡守队士，连鞋底踩地声都比别处端正。
晴野连呼吸都放轻了。
市丸银却一点不急，抬手按住她肩膀，指尖轻轻一压。
晴野顺势往阴影里缩了半步。
脚边一枚小石子滚出去，轻轻磕在石灯笼底座上。
远处脚步声立刻偏了方向。
晴野心口一紧。
那名巡守队士往这边扫了一眼。
“刚才是不是有人？”
另一道声音回他。
“风吹落叶吧。”
晴野没动。
市丸银也没动。
两人贴着墙根，像两只不小心闯进来的猫。只是这两只猫，一个笑得太没事，一个紧张得想当场写检讨。
脚步声慢慢远了。
晴野这才吐出一口气。
很轻。
“你刚才怎么做到的？”
市丸银侧头看她。
“什么？”
“那个。”
晴野朝他肩膀比了一下。
“我明明都要被看见了，你一下就把人带偏了。”
市丸银笑了笑。
“队士站位有点空。”
“风也刚好。”
晴野看着他。
“你少来。”
市丸银眯起眼。
“真心话。”
晴野不信，但也没再追问。
他不想说，她就不刨，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两人顺着回廊边缘慢慢挪过去。
柿子树就在前头，枝头压得低，伸手就能碰到。
晴野抬头看了一眼，压着嗓子道。
“这也太顺了。”
市丸银伸出一根手指。
“嘘。”
晴野立刻闭嘴。
下一瞬，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有人从中门那边过来。
晴野背脊一绷。
市丸银却笑得更深了。
他往她身侧一站，袖子微微一抬，整个人的影子把她半边身形都遮住。
晴野愣了一下。
这动作太自然。
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站在那儿。
来人从长廊尽头经过，脚步很稳，没往这边看。
晴野屏着气，等那人彻底走远，才偏头看向市丸银。
“你刚才是故意的？”
市丸银眼尾一弯。
“什么故意？”
晴野盯着他。
市丸银也看着她。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
“嗯，可能有一点。”
晴野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要说话，市丸银已经抬手一指。
“现在。”
晴野条件反射的跃上树。
身手干净。
这几年她在十一番队和十三番队来回折腾，爬树这种事早就熟了。
柿子叶擦过她袖口，发出一阵细碎响动。她稳稳站上枝杈，伸手摘下一枚柿子，入手沉甸甸的。
低头看了看，忍不住小声道。
“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很甜。”
市丸银在树下仰头看她。
“所以才要偷。”
晴野把柿子往怀里一收。
“你这理由越来越像真话了。”
市丸银笑。
“因为本来就是真话。”
晴野没接话又摘了两个，正准备往下递，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前院转过来。
这次不是路过，是朝这边来了。
晴野动作顿住。
市丸银也听见了，抬头看她一眼，眼里那点笑意很淡。
“别动。”
晴野压低身体，整个人伏在树干侧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衣摆擦过石面的声音。
一道低沉稳重的嗓音随之响起。
“后院有人闯入。”
晴野头皮一麻，这声音她很熟。
朽木白哉。
她差点把怀里柿子捏碎。
市丸银却像没事人一样，指尖在树干上轻轻敲了一下。
晴野偏头看他。
他嘴角弯着，像在等什么。
下一瞬，另一道声音传来。
“队长，护院那边已经在找了。”
朽木白哉声音很冷。
“扩大搜索范围。”
晴野的心跳一下快了。
她听见刀鞘轻触衣摆的声音。
很近。
近到她甚至不敢换气。
这时候只要再偏一点。
只要再看一眼。
她就会被当场逮住。
市丸银忽然抬手，弹指远处的枝头，枝头柿叶一阵乱响。
远处的护院队士立刻往另一侧跑去。
“那边！”
朽木白哉的脚步停了一息。
晴野整颗心都吊住了。
市丸银没看她，只低声说。
“下来。”
晴野抓着树枝，极轻的落回地面，落地时膝盖微屈，没有一点多余声音。
朽木白哉的身影就在回廊尽头，没有停步，只是朝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没看见。
晴野却觉得背后发凉，等脚步声彻底走远，她才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
市丸银站在她旁边，笑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晴野盯着他。
“你刚才是故意把人引过去的？”
市丸银偏了下头。
“哪有。”
晴野不说话。
市丸银看着她那副表情，终于轻轻笑出声。
“好吧。”
“一点点。”
晴野看着他。
“你这叫救人？”
“当然。”
市丸银抬手，指尖轻轻点了下她怀里的柿子。
“不然你现在已经被朽木队长请去喝茶了。”
晴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朽木白哉端坐上首。
她抱着一堆柿子站在中间。
旁边还有市丸银笑眯眯看戏。
她顿时觉得自己脖子发凉。
“行。”
她低声说。
“这次算你救我一次。”
市丸银笑了。
“不是救。”
“是合作。”
晴野看着他，没说话。
市丸银把手插回袖里。
“柿子摘够了吗？”
晴野掂了掂怀里的几个柿子。
“够了，再多就真像抢劫了。”
市丸银眨眼。
“原来你还有底线。”
晴野翻了个白眼。
“我底线很多，只是平时不爱拿出来。”
市丸银笑得肩头微动。
两人顺着回廊往外退，一直退到墙根边，晴野才敢把声音放开一点。
“我刚才差点以为要翻车。”
市丸银侧头看她。
“你怕朽木队长？”
晴野想了想。
“怕不怕的另说。”
“主要是那种气氛，感觉他一句话都能把人冻住。”
市丸银点头。
“是挺冷的。”
晴野看向他。
“你还说得挺轻松。”
市丸银笑道：“因为被冻住的人不是我。”
晴野差点气笑，抬手把一个柿子抛给他，市丸银接得很稳。
“分你一个。”
市丸银看着手里的柿子。
“哦呀，偷来的也能分？”
“能。”
晴野拍了拍剩下的几个。
“偷东西讲究均分，别让一个人背锅。”
市丸银看她一眼。
“你很会。”
晴野咳了一声。
“这叫经验丰富。”
市丸银低低笑了。
两人一前一后爬出朽木家后墙时，外面天色已经斜了。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一点干净的凉意。晴野坐在墙头上，抱着一串柿子，脚尖晃了晃。
市丸银站在墙下，抬头看她。
“现在回去，应该来得及巡逻。”
晴野低头看他。
“你还挺关心我任务。”
市丸银弯起眼。
“毕竟是一起偷过柿子的人。”
晴野想了想。
“这话听着很奇怪。”
“是吗？”
“很像以后会被拿出来当把柄的那种奇怪。”
市丸银笑得更明显了些。
“那可说不定。”
晴野低头看着怀里的柿子。
风吹过来，柿子叶轻轻晃。
忽然把声音压低了。
“市丸队长。”
市丸银抬眼。
“嗯？”
晴野停了半息。
她原本没想这时候说。
可刚才那一下，朽木白哉从回廊尽头压过来的感觉，像冷水一样浇得她清醒了些。
很多事，她现在还不能乱说。
不能对小桃说。
不能对海燕说。
不能对露琪亚说。
但市丸银不一样，这个人本身就像一把收着刃的刀。
他听得懂，也未必会追问。
于是她开口了。
“我想请教你个事。”
市丸银没打断，只看着她。
晴野盯着自己手里的柿子，声音更低。
“有个朋友，为了心爱的人，去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顿了顿。
“危险到会死。”
市丸银眼神没变。
晴野继续说。
“可他做的那件事，并不是心爱的人想要的。”
“他心爱的人只希望他好好的。”
“我想问。”
她抬眼看向市丸银。
“你怎么看？”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朽木家的墙在身后静得发白。
市丸银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晴野，眼里的笑意收了些。
晴野也没催。
她知道这话很突然，但还是说了。因为这件事，她压了很久。也因为眼前这个人，正好适合听。
市丸银把柿子在掌心转了一圈。
片刻后，他开口。
“那得看那个人，想守住的到底是什么。”
晴野没出声。
市丸银声音还是淡淡的。
“如果只是想证明自己能做点什么，那多半会弄巧成拙。”
“如果是为了让对方活下去。”
他停了一下。
“那就另当别论。”
晴野看着他，没立刻接。
市丸银像是看穿了她的沉默，又补了一句。
“前提是，对方真的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晴野心口轻轻一跳。
市丸银把那枚柿子抛回给她。
“别急着替别人下结论。”
“有些人嘴上说要你好好的，心里未必真能接受你什么都不做。”
晴野指尖一紧，接住柿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市丸银却笑了。
“怎么，问完反而更烦了？”
晴野低头。
“有一点。”
“那就对了。”
市丸银轻飘飘说。
“这种事本来就不轻松。”
晴野沉默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是你呢？”
市丸银抬眼。
晴野声音很轻。
“如果你喜欢的人，不想你去冒这种险呢？”
市丸银没有马上答，站在墙下，风把白发吹得微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笑了一下。
“那我大概会先想办法，别让她知道。”
晴野一怔。
市丸银看着她，笑意很浅。
“不过，这种回答也许不太像好人。”
晴野看着他。
那句轻飘飘的话落下来，她胸口反而沉了。
别让她知道。
听起来聪明。
也听起来很混账。
她慢慢从墙头跳下来。
落地后，没有立刻走。
市丸银看着她。
“雪村队士？”
晴野把怀里的柿子往袖里塞好。再抬头时，声音比刚才低。
“市丸队长。”
“嗯？”
“我这个朋友的事，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市丸银笑眯眯地点头。
“当然。”
晴野盯着他。
“但我还想多说一句。”
市丸银没有接话。
风声忽然轻了。
柿子叶在墙后响了两下。
晴野没有移开视线，一字一句道。
“死了以后，什么都拿不回来。”
“也没法替谁擦眼泪。”
她停了一下，嗓音压得更轻。
“只会让心爱的人哭。”
市丸银脸上的笑没有消失。可那笑像被风吹薄了，薄到只剩一层壳。
晴野不确定自己这句话有没有用，也不敢说得更明白。
只能把话折成别人的故事，塞到这场荒唐偷柿子的空隙里，塞得像一句玩笑后的多余提醒。
可她希望他听得懂。
市丸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柿子。那枚柿子被他转了一圈，又停住。
半晌，他才开口。
“雪村队士今天的话，真不像来偷柿子的。”
晴野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偷柿子也可以顺便进行人生咨询。”
市丸银笑了一声。
“业务还挺广。”
晴野抬手指他。
“保密。”
市丸银也抬手，把手指轻轻放到唇边。
“保密。”
晴野仍旧看着他。
“不是随便说说。”
“这事不能告诉别人。”
“尤其不能告诉你刚才带我离开的原因。”
市丸银眼睛弯了起来。
“我带你离开？”
晴野面不改色。
“对。”
“我只是被队长级主谋胁迫参与农业实践。”
市丸银笑出声。
这次是真笑。
风把那点笑声卷出去，吹过朽木家的后墙。
可笑过后，他没有继续岔开。
轻声道。
“好。”
“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晴野点头。
这才抱好柿子，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
“还有。”
市丸银看过来。
晴野伸手比了比他手里的柿子。
“记得别自己偷吃，等回去一起分。”
市丸银笑着挥手。
“知道了。”
晴野这才往十三番队方向跑。
风从背后推着她，怀里的柿子还带着一点朽木家院子里的凉气。
她一边跑，一边想刚才那句话。
别让她知道。
这人说得轻巧。
她莫名觉得，这句轻巧里面，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她没敢多想。
先回队。
先巡逻。
先把柿子分给海燕和露琪亚，顺便看看他们会不会笑她又干了离谱事。至于刚才那段话，先放着。
晴野拐过街角时，耳边还飘着市丸银那句淡淡的笑音。
抬手按了按怀里的柿子。
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