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元樓大堂內，濃郁的元獸肉香氣混雜著醇厚的靈釀酒氣四處彌漫，厚重的油腥氣息在廳堂之中久久不散。廳堂里燈火昏沉，各族食客推杯換盞，喧囂笑語此起彼伏。
赤牙四手各持酒盞，狼首微微歪斜，一雙渾濁的豎瞳斜斜瞟向縮在大堂角落的 赤，話語之間滿是不加掩飾的嘲弄與戲謔。
“ 赤，你跟著你爹遠赴黑暗虛空，跑到亂仙大陸折騰一趟，到頭來半枚像樣的神晶都沒能撈到手，真是白白耗費一番機緣。我還當你尋到域外奇寶，藏起來不肯拿出來分享呢。”
一旁的血獠族同族咧嘴狂笑，森白的獠牙在燈火下泛出冷光︰“依我看，黑暗虛空的凶險，哪里是你們這般沒有靠山的小人物能夠觸踫的。能夠活著歸來，就已經算是天大的運氣，還妄想收獲神晶，簡直是痴心妄想。”
赤垂著頭，肩頭被利爪撕裂的傷口陣陣傳來鑽心的刺痛，溫熱的暗赤色血液浸透身上粗糙的獸皮衣衫。他雙拳死死攥在袖中，鋒利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肉都幾乎被摳破。滿腔的屈辱與怒火被他死死壓在心底，半分都不敢流露在外。
這一桌豐盛的酒席，本就是赤牙蠻橫強行將他拖拽至此，可如今所有的酒食開銷，卻盡數要算在他的頭上。 赤蜷縮在角落，眼睜睜看著酒桌上幾人開懷暢飲，大塊朵頤。
赤牙忽然抬手，將一根啃得干干淨淨的獸骨丟到 赤腳邊，粗聲笑道︰“賞你的，拿去吃。”
周圍幾名血獠族人見狀，哄堂大笑起來，紛紛起哄。
“赤牙老大賞你的，還不快道謝！”
赤俯身撿起地上那根殘骨，抬眼望向赤牙，聲音壓得極低︰“多謝。”
他眼底深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卻不敢露出半分怨懟的神色。他心中無比清楚，赤牙的父親乃是神元九層的強者，而自己的父親 蒼，僅僅只是築骨境大圓滿，半步神元的修為。倘若此刻自己流露一絲殺意，或是面露憤懣，被旁人看在眼里，等待他們父子，乃至整個獅鳩族這一支，便只有滅門的下場。
亂世之中，實力便是一切，沒有足夠的力量，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赤默默蹲在角落，啃食著那根丟棄的殘骨。酒桌上的赤牙幾人依舊吃喝喧鬧，時不時拿他的境遇打趣挖苦，言語極盡羞辱，可他只能默默承受，不敢有半句反駁。
酒席一直延續到夜色深沉，方才緩緩落幕。酒樓的石質掌櫃緩步從後堂走出來，他的面龐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黑石，沒有半分多余的神情，淡漠地開口︰“宴席共計兩枚神晶，結賬。”
赤牙攤開四條粗壯的手臂，擺出一副全然無辜的模樣︰“掌櫃，這頓飯乃是 赤做東，請我們眾人前來赴宴，自然理應由他來支付。我們不過是受邀而來的客人，豈有替他買單的道理。”
赤猛地抬起頭，心頭驟然一沉，連忙開口︰“我身上沒有神晶。”
黑石掌櫃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抬手示意一旁兩名身形魁梧的巨獸族護衛上前。兩只布滿厚繭的粗大手掌猛地扣住 赤的雙臂，將他牢牢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拿不出神晶，還敢在這里請客？莫非想吃白食？也不看看這九元樓是什麼地方。”一名酒樓伙計上前，一把揪住 赤胸前的衣衫，厲聲呵斥，“趕緊讓你的奴僕回去給家中傳信，半日內，必須送來兩枚神晶前來贖人。若是逾期無人前來，便將你劃入待處置名冊，送入後廚。”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裹挾著刺骨的寒意。 赤渾身猛地一顫，他早听過九元樓流傳的恐怖傳聞。那些沒有主人認領、無人前來贖救的弱小種族奴隸，在這里會被當成上等食材，或是提煉神氣的修煉養料。鬼影族、石岩族這些沒有強者庇護的部族，每年都有不少族人莫名失蹤，多半便是落得這般淒慘下場。
“傳消息，通知 蒼，讓他帶神晶前來贖人。”黑石掌櫃語氣平淡地下達命令。
酒樓門外的廊下，虛影靜靜佇立，和幾名瑟瑟發抖的鬼影族奴隸一同垂首而立。他外表看起來怯懦麻木，如同一個沒有思想的普通奴僕，仿佛听不懂廳堂之內的種種對話。可他神魂深處，卻將這一切一字不漏盡數記在心底。他始終沒有抬頭，沒有流露半分異樣，一個身份低微的奴隸，根本沒有資格插手主人的紛爭。
消息輾轉傳遞，很快送到 蒼租住的小院。
蒼乃是築骨境大圓滿，也就是神虛大陸口中的半神境，距離突破神元境，僅僅隔著一層薄薄的壁壘。收到消息的剎那，他周身的神氣不受控制地微微震蕩，眼底怒火翻騰。可他心中十分明白，在白橢城之中，若是貿然與血獠部硬踫硬，只會招來滅族大禍。
他咬咬牙，取出兩枚珍藏已久的神晶。這本是他計劃上繳城主府的份額，如今卻不得不拿出來，用來贖回自己的兒子。 蒼匆匆趕往九元樓，交割完神晶，才將渾身狼狽、滿身傷痕的 赤領出酒樓。
父子二人回到租住的石室，屋內光線昏暗，只有幾塊發光的礦石散發微弱光亮。 蒼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滿心都是壓抑的憤懣。虛影安靜侍立在石室的角落，低眉垂首，如同一件無聲的器物。
蒼抬眼看向虛影，也似在對身旁的 赤，緩緩訴說白橢城之中，底層生靈另一條渺茫的出路。
“白橢城除了挖礦苦役，還有一種身份，喚作戰奴。”
“戰奴可以跟隨主人外出狩獵元獸，或是隨軍上陣搏殺。待遇遠遠優于普通挖礦奴隸，一名合格的戰奴，市價足足要十枚神晶。若是實力出眾的上等戰奴，甚至能夠分得獨立居所，還允許擁有屬于自己的私僕。”
赤揉著肩頭依舊隱隱作痛的傷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甘︰“父親，面對血獠族，我們就真的沒有任何辦法嗎？”
“血獠族的底蘊，不是如今的我們能夠抗衡的，眼下，只能暫且隱忍。” 蒼長嘆一聲。
虛影听完父子二人的對話，抬眼看向 蒼，平靜開口發問︰“普通奴隸，就當真沒有辦法脫離奴籍嗎？”
“並非完全沒有。” 蒼緩緩搖頭，眼眸之中，藏著一絲極其渺茫的期盼，“戰奴若是能夠突破到神元境界，便可以脫去奴籍，正式成為白橢城的普通住民。這是底層奴隸唯一能夠翻身的道路。可想要從普通奴隸轉為戰奴，有一道九死一生的生死門檻，必須獨自深入荒野，獵殺一頭神元境的元獸。城外的百獸山林，便是元獸橫行之地，踏入其中，十去九亡。”
虛影靜靜聆听，將這套殘酷的晉升規則牢牢記在神魂之中。
蒼繼續嘆息，道出各族地位天差地別的根源。
“你可知為何獅鳩族能夠安穩擁有普通住民的身份？只因我們獅鳩族族內有神境老祖坐鎮，擁有屬于族群的祖地神地，有根基，有靠山，城內各大勢力都要給幾分顏面。可鬼影族、石岩族，還有許許多多弱小部族，族中沒有神境強者，也沒有祖地神地作為依仗。在這亂神域，沒有頂尖強者庇護，族人便只能淪為奴隸，運氣差上幾分，就如同九元樓之中那般，被當成食材，或是修煉養料。”
這番話入耳， 赤心底一陣發涼，方才酒樓之中的恐懼，再度涌上心頭。
蒼的目光望向石室之外，望向城外那片被灰藍色天穹籠罩的廣袤荒野，那里便是凶險莫測的百獸山林。
“此番在城內受辱，若是繼續留在此地，只會不斷遭受各方欺壓。我打算帶上你，前往百獸山林狩獵元獸。若是能夠獵得高階元獸，取下元核，便可以換取大量神晶。積攢足夠的資源，我也能夠全力沖擊神元境界。”
赤眼神微微一動，轉頭望向一旁沉默佇立的虛影。
蒼微微頷首︰“虛影大人如今對外身份是我們的奴隸，一同隨行。入山林之後，若是能夠立下功勞，便有機會朝著戰奴的方向爭取。鬼影族身形靈巧，正好可以勘探探查那些狹窄隱秘的岩洞。”
侍立在角落的虛影微微點頭，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在外人眼中，他僅僅只是一個听命行事的鬼影族奴隸。唯有神魂深處，程鐵蛋的意念正在飛速思索。
百獸山林之中，盤踞著無數凶悍元獸，這里既是 蒼父子搏命求財的險地，也是他探查這片天地法則、搜集古老秘聞的絕佳機會。山林深處，或許就藏著關于鬼影族與人族淵源的蛛絲馬跡。
“ 蒼， 赤，我們抓緊做好準備，明日一同前往城外獵殺元獸。”虛影沉聲說道。
話音落下，他躬身行禮，轉身退出石室，回到屬于自己的簡陋居所。夜色籠罩小院，城外百獸山林的風聲，仿佛已經隱隱傳來，預示著一場凶險的冒險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