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 蒼家的小院，枯樹枝椏交錯，把天光切割成斑駁零碎的光點。
虛影依舊穿著一身洗得陳舊、多處磨破的獸皮衣，安靜坐在院中的青石凳上。修長枯瘦的手指，輕輕捏著那一張獸皮戶籍憑證，粗糙的獸皮表面，用炭筆清晰記載著他的身份——白橢城居民，鬼影族。指腹反復摩挲上面刻印的城主府印紋，冰涼的觸感清晰傳來。
可這薄薄一紙憑證，只屬于他一個人。
街巷之中，其余千千萬萬鬼影同族，依舊是任人買賣、隨意屠戮的底層奴隸，在異族眼中，不過是可以隨時宰殺果腹的食物。
蒼端著一碗溫熱的元獸肉糜，緩步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虛影手中的戶籍文書上，輕嘆一聲。
“恭喜你拿到居民身份，虛影。但你心里要分得清楚，如今翻身的，僅僅只有你一人。” 蒼聲音放低，眼底帶著幾分沉重，“走出這個院子，奴隸市場的囚籠里，鬼影依舊可以被隨意買賣，被當成肉食。”
虛影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瞳平靜無波︰“我清楚。我打算積攢神晶，去奴隸集市贖回一批鬼影同族。”
蒼眉頭猛地一皺，身體微微前傾︰“贖回同族，代價不小。一名成年鬼影奴隸，市價至少兩枚神晶。若是贖回十人，便是二十枚神晶。而且你萬萬不可忽略一件事，亂神域各大勢力販賣底層奴隸之時，常會暗中在奴隸血脈、神魂之中埋下禁制。一旦奴隸生出反抗之心，禁制立刻爆發，輕則神魂潰散身死，重則被人遠程操控，淪為傀儡。”
虛影微微頷首，指尖輕輕叩擊獸皮戶籍︰“這點我早已想到。贖回族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逐一探查他們體內，清除潛藏的禁制。”
“可你如今的處境，也並不寬裕。” 蒼看著虛影，繼續說道，“你尚無屬于自己的宅院，只能暫時寄居我院。身為底層居民，住在白橢城內，處處都要消耗神晶。日常購買道糧、維持神氣，各類雜稅，開銷源源不斷。長久留在城內，很難積攢足夠資源。”
虛影沉默片刻，抬眼望向遠方連綿的山林輪廓，低聲開口︰“所以我長遠的打算，是去往遠離白橢城的荒野，尋一處地方開荒，給同族建立落腳之地。”
蒼聞言，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愈發鄭重，給虛影講起這片神域最核心的鐵律。
“虛影，有一件大事，你必須牢記。白橢城隸屬于石熊族神域管轄。只要石熊神域還屹立于此，任何轄下種族膽敢聚眾造反，想要攻佔城池，便會引動神域降下滅世神雷，叛亂之人，全族都會被雷霆劈成飛灰，絕無半點僥幸。”
虛影瞳孔微縮︰“滅世神雷？”
“正是。” 蒼緩緩點頭，“石熊族真正的大敵，是神域邊界的黑淵。這片虛空深淵不斷向外溢散黑淵之氣，能夠侵蝕血肉、腐朽神魂。但凡能夠延續至今的強大種族，都會在黑淵虛空防線修建神宮要塞，駐守重兵抵擋淵底魔物。黑淵之氣歹毒至極，駐守要塞士兵，最低修為必須達到超凡境界。境界不足，踏入防線，不消多久肉身神魂就會被黑淵之氣慢慢消融。”
虛影靜靜听著，將這些沉甸甸的信息牢牢記在心底。
沒過幾日，城主府派人送來一冊厚重的獸皮任務簿冊。簿冊上面密密麻麻記載著白橢城各類狩獵、探查、護送任務，還有黑淵邊境要塞的征召條例，軍功封賞細則。虛影坐在屋內，指尖緩緩翻動泛黃的獸皮，一頁一頁細細翻閱，黑淵的凶險、邊境士兵的戰功與犧牲，一一映入眼簾。
數日後，城主派人傳喚虛影前往城主大殿。
大殿之內，石壁瓖嵌著淡藍色晶石，柔和的冷光鋪滿整座石殿。城主端坐高位獸皮王座之上，目光緩緩打量下方站立的虛影。眼前這名鬼影，已是神元境界，能夠獨自斬殺五級元獸，在底層居民之中算得上難得的戰力。
“虛影。”城主聲音厚重，不疾不徐，“听聞你神元修為，可獨斬五級元獸。在白橢城底層居民里，你算是一號人物。只是留在城中，你終究只是底層居民，能施展的天地有限。”
虛影微微躬身行禮︰“城主大人所言屬實。”
城主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拋出許諾︰“若是你往後苦修，成功突破至超凡境界，便可應征前往黑淵邊境的神宮要塞當兵。黑淵前線軍功厚重，只要你積攢足夠功勛，我可以向石熊神域為你上書請功，將來能夠分得一座城池，交由你管轄。”
虛影垂眸，長睫掩住眼底思緒，心中暗自權衡。黑淵要塞，軍功，城池，這誘惑足夠動人。可他心中清楚，黑淵凶險萬分，超凡僅僅只是入伍的最低門檻，無數強者葬身黑淵。城主這份許諾，既是機遇，同樣也是石熊神域套在身上的枷鎖。
“多謝城主大人告知，此事，容我仔細考量。”虛影平靜應答。
“無妨，你慢慢思索。”城主擺了擺手，“退下吧。”
虛影躬身告退，離開了城主大殿。他沒有返回 蒼小院，徑直朝著白橢城的奴隸集市走去。
奴隸集市坐落于城牆背陰的低窪地帶，一排排粗壯木欄囚籠整齊排列。空氣中混雜著霉味、血腥味與元獸腥臊氣息。囚籠之中，無數鬼影蜷縮在一起，身形枯瘦，肩背傷痕交錯，眼神麻木空洞。往來各族買家駐足挑選，低聲交談，如同挑選牲口一般，評價奴隸的力氣，甚至議論肉質好壞。
看管奴隸的獅鳩族販子看見虛影走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連忙快步上前拱手。整個白橢城，誰都知曉眼前這位，是數百萬年來第一個晉升居民的鬼影。
“虛影大人，沒想到您會來此地，可是挑選奴隸？”
“嗯，我要挑選一批鬼影。”虛影目光緩緩掃過囚籠里的同族，指尖扶在木欄之上，聲音平靜，“把奴隸交易的契約文書取來給我看一看。”
獅鳩族販子立刻轉身，取出三份刻錄著古老符文的獸皮拓本，平鋪在石台上。
“大人，咱們白橢城奴隸交易主流便是這三種契約。第一種，死士契約。奴隸獻祭自身神魂，立下死誓，終生听命于宿主。一旦心生叛念，神魂當場崩滅。這契約只能用來培養少數死士，不適合收攏族群。”
販子指尖挪到第二張獸皮，繼續介紹︰“第二種，血靈契約。宿主分出一縷自身血氣，在契約者體內烙印血色符文。符文之中，由宿主選定功法。契約者依靠符文修煉，體內血氣壯大之後，會反向分出一部分血氣回饋宿主，雙向增益，一同變強。宿主越強，契約者體內符文威力也就越強。血獠族、石熊族凝聚族群力量，大多用的便是血靈契約。”
虛影低頭凝視獸皮上蜿蜒流轉的血色符文，靜靜聆听。
獅鳩族販子又指向最後一張獸皮，神色變得肅穆起來︰“第三種，命運契約。一旦簽訂，簽約之人連同他後代族群的命運，全部與宿主牢牢綁定。宿主越強，族群就能得到命運庇護。倘若有外族想要屠戮這一族，命運神雷便會降臨，誅殺來犯之敵。”
說到這里，販子頓了頓，補充了一條至關重要的規則。
“而且大人，若是依靠命運契約建立族群，**族群的名號，只能由宿主親自定下。族員沒有資格提議或者更改族名。一旦名號確立，便是命運契約的錨點。往後所有入族的族人簽下契約，自身生魂，連同族群命運，全部和宿主捆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宿主若是隕落，綁定命運契約的全族生魂，都會一同凋零。”
虛影眼神一動︰“族員無權定名？”
“絕無此權。”販子鄭重搖頭，“族群命運重擔壓在宿主身上，定名的權柄自然獨屬于宿主。血靈契約建立族群也是同理，族群名號依舊由宿主定下，只是血靈契約僅僅血氣符文相連，族人的生魂不會和宿主綁定。宿主若是身死，血色符文消散，族人只會失去修煉增益，尚能保全性命。”
虛影久久沉默，目光望向囚籠里那些麻木卑微的鬼影同族，心底泛起一絲壓抑的酸澀，卻依舊不動聲色。
販子在一旁低聲勸道︰“虛影大人，您可要慎重。命運契約庇護雖強，但風險太大。血靈契約循序漸進，一同積攢力量，是絕大多數大族的穩妥選擇。”
虛影輕輕點頭︰“我明白了。先挑選一批鬼影贖回。帶回住處之後，我會逐一探查他們體內，確認有沒有前人埋下的禁制。清除干淨，再商議簽訂契約之事。”
付了神晶，虛影帶著贖回的幾名鬼影，緩步回到 蒼的小院。
幾名鬼影縮成一團，緊貼院牆角落，渾身止不住發抖。長久為奴的恐懼刻進骨髓，連抬頭直視虛影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微微瑟縮，肩膀不停顫動。
蒼見到帶回的鬼影，听完奴隸集市三種契約與族群定名的規則，臉色越發凝重。
“虛影，你要三思。命運契約相當于賭上整個族群的存亡。你如今只是神元境界，白橢城內境界高于你的強者數不勝數。一旦你遭遇不測，所有簽下命運契約的鬼影，生魂盡數湮滅。”
虛影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面前幾名瑟瑟發抖的鬼影身上，緩緩開口︰“我明白其中凶險。血靈契約沒有命運神雷護族，但勝在留有一線生機。命運契約的庇護誘人，可代價太過沉重。”
“無論選哪一種，都不可操之過急。” 蒼沉聲說道，“先查清楚他們體內潛藏的禁制，再慢慢謀劃族群之事。建立一族，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虛影抬眼望向白橢城遠處的城牆，街巷深處，還隱約傳來其他鬼影微弱的啜泣聲。他一人掙脫了奴隸枷鎖，可同族無盡的苦難還遠遠沒有結束。贖回族人，探查禁制，選定契約，構思族群名號，或是遠走荒野開荒，或是考量城主拋出的黑淵邀約。萬千重擔，已然落在這名剛剛成為居民的鬼影肩頭。
虛影緩緩轉頭看向身旁幾名剛剛贖回的鬼影。他們蜷縮在院子角落，渾身止不住發抖，長期為奴的恐懼已經刻進骨髓。
虛影抬手，一縷淡淡的神元微光自指尖流淌而出，瑩白柔和，緩緩飄向為首一名鬼影的血脈深處。神元一點點滲入對方經脈，游走探查血肉神魂。
下一瞬，虛影眼眸驟然一凝，指尖神元微微震顫。
果然，一縷極隱蔽的黑色禁制紋路，如同蟄伏的毒蟲，靜靜蟄伏在這鬼影神魂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