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斜墜，赤紅色霞光漫過白橢城低矮的屋舍，落在 蒼家小院的泥地上。幾株枯灌木的枝椏拉出斑駁黑影，空氣里還殘留著白日狩獵歸來的淡淡獸腥。
虛影靜立院中，一身樸素獸皮，外表看著只是一名不起眼的鬼影族戰奴，可眼底藏著看透一切的沉靜。方才他逐一探查贖回的幾名鬼影奴隸，那一道道如蟄伏毒蟲般的黑色控魂禁制，纏繞在眾人神魂脈絡中的景象，依舊清晰印在他感知之中。
他側過頭，看向坐在青石墩上的 蒼。獅鳩族漢子身材魁梧，羽毛覆在脖頸兩側，粗糙手掌不停摩挲腰間獸皮腰帶，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憂慮。
“方才我挨個探查完畢，”虛影壓低聲音，目光掃過牆角蜷縮的幾名鬼影奴隸，“不止咱們贖回的這幾人。整個白橢城，但凡奴隸、奴僕，神魂深處大多都被種下這類控魂禁制。奴隸主一念便可催動，輕則禁錮神魂，重則直接摧毀生魂。”
蒼渾身微微一震，猛地抬頭，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我早听聞城里奴隸身上藏著鎖魂手段，卻沒想到範圍如此之廣。若是日後收攏人手，這些禁制，就是埋在隊伍里面隨時會引爆的炸藥。”
虛影緩步走到石墩旁，抬眸望向遠方白橢城高聳厚重的城牆，心底默默推演神虛大陸的天地秩序。
【神虛大陸，宛如一座巨型國度。各處神域便是劃分出來的疆土，每一片疆域都有本土老祖長年鎮守。倘若強者一旦修為暴漲，便隨意攻破城池，搶佔別人世代守護經營的家園，天下必將大亂。那些老祖耗盡歲月，流血犧牲守護疆土，家園卻能被外人輕易奪走，那世間還有誰願意舍命守土護族？】
【故此大陸誕生本源規則，定下鐵律︰不可強奪已有神域管轄的城池疆土。膽敢貿然進犯，天下所有神域強者會聯手圍剿，世界規則意識更會降下懲戒，驅逐甚至滅殺入侵者。這條路，萬萬不能觸踫。】
虛影收回紛亂思緒，轉頭看向 蒼，緩緩開口︰“搶佔他人城池，是自取滅亡。我們不能走這條路。”
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重重點頭︰“這點我心里清楚。城里各大種族背後都有根基，盤根錯節。咱們若是貿然去搶人家地盤，憑咱們眼下這點力量，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那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別的出路嗎？半年之後，便是白橢城百年一次的勢力排名大典。”
“自然有路可走。”虛影微微頷首，“大陸本源規則，只懲戒搶奪有主神域疆土之人。廣袤荒野之中，存在大片無主之地，不歸任何神域管轄，沒有老祖駐守。只要尋到合適地域，憑自身力量扎根立足，不算搶奪他人家園，不會觸發天地懲戒。”
蒼眼中驟然亮起一絲光亮，可轉瞬又黯淡下去。
“荒野？那地方凶險到極致。高階元獸遍地橫行，還有四處游蕩的異族獵團、逃亡部族。脫離城池庇護踏入荒野，沒有任何律法保護，誰都可以獵殺我們。”
“沒錯，風險極大。”虛影坦然承認，“擺在咱們面前兩條路。其一，在白橢城內申領文書建立族群勢力。好處是有城池庇護，可代價是勢力歸城主府管轄，年年上繳神晶，一旦爆發元獸潮，咱們的族人會被征調上前線充當炮灰。永遠被石熊神域的枷鎖牢牢捆住。”
虛影頓了頓，繼續說道︰“第二條路，舍棄城池庇護，帶著願意追隨的族人，遠赴石熊神域疆域之外的荒野，開闢屬于我們自己的族群領地。徹底脫離神域管控，不再世代淪為奴隸。可這條路，就是拿性命去賭一線生機。”
蒼攥緊拳頭，沉默片刻，低聲發問︰“若是選擇荒野開拓，願意跟著我們走的族人，能有多少？”
“寥寥無幾。”虛影輕嘆一聲，目光落在牆角蜷縮的鬼影奴隸身上，“對絕大多數鬼影族人來說，留在城里做奴隸，受盡屈辱折磨，好歹能換來一口道糧，勉強苟活一段時間。奔赴荒野，便是把性命押在未知的前路之上。大部分人，沒有膽量去賭。”
話音落下，虛影緩緩抬起右手。掌心靈光緩緩舒展，一顆顆瑩潤飽滿的丹丸懸浮半空，淡淡的丹韻四散流淌，周遭空氣跟著微微震顫。濃郁醇厚的藥香漫溢整個小院，引得一旁的 赤瞪圓雙眼，死死盯著空中丹藥，呼吸急促。
蒼瞳孔猛地收縮，身子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牢牢鎖定懸浮的丹丸，聲音都帶上一絲顫抖︰“這……這是什麼丹藥？”
“此丹名為神元丹。”虛影平靜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傳入幾人耳中，“一顆便可助修士提升一個境界。你如今處在半神築骨大圓滿，服下第一顆，便能直接踏入神元境界。”
虛影抬手指向八枚丹藥，丹體流轉微光︰“這八顆歸你。半年之內循序漸進煉化，穩穩沖到神元八層。到那時，你的修為，足以和白橢城三大幫派幫主站在同一層次。”
說完，虛影分出七顆丹丸，輕輕推向 赤。
“這七顆交給 赤，助他穩步提升修為，夯實根基。”
最後，虛影單獨分出十顆丹藥，放置在一塊干淨獸皮之上。
“余下十顆，交由你來分配，用來拔高獅鳩族其余家族成員的實力。”
蒼凝視著空中的神元丹，雙手止不住微微發抖。他在白橢城底層掙扎半生，見過無數種族強者廝殺爭奪資源，卻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神妙丹藥。丹藥擺在眼前，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同樣也是一份千斤重擔。他心里清楚，這般厚重饋贈，絕非憑空施舍。
蒼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身旁的 赤，又掃視自家一眾獅鳩族人。所有人臉上皆是震撼之色。
沒有半分猶豫， 蒼雙腿一曲，“噗通”一聲跪倒在泥地之上。 赤見狀，緊隨父親身後伏地跪下，其余獅鳩族家人也紛紛跟著跪倒在地。
蒼抬起頭顱，目光鄭重無比，直視虛影︰
“此等大恩，我獅鳩一族無以為報。前路步步危機，稍有差池，全族覆滅。想要同心成事，就必須立下誓約。我願帶領全族，立下心魔契約！”
虛影靜靜佇立，神色不動，緩緩出聲提醒︰“你可要想清楚。心魔契約扎根神魂本心。日後若是生出叛念，心魔滋生，日夜噬心，重則神魂潰散，萬劫不復。契約一旦立下，再也沒有反悔的余地。”
“我早已想清楚！” 蒼聲音鏗鏘，沒有半分遲疑，“白橢城內，我們獅鳩族永遠是底層弱小種族，年年上繳神晶，受盡血獠族這類強者欺凌。若不是你，我們一輩子都觸摸不到神元境界的門檻。今日立誓，我 蒼連同全族上下，此生效忠。絕不背叛，絕不泄露我們所有謀劃。”
赤重重叩首，高聲起誓︰“ 赤願同心立下心魔契約，誓死追隨，永不背棄！”
一眾獅鳩族人齊齊伏地，聲音在安靜小院之中響起︰“我等願立心魔之約！”
虛影微微頷首，指尖一縷淡淡的神魂之力飄落，輕輕落在眾人頭頂。
“既然是自願立約，那便起誓。”
蒼閉上雙眼，引動自身神魂，心底高聲起誓，無形的心魔契約紋路悄然烙印在所有人神魂深處。
“我 蒼，以本心立心魔誓。追隨虛影，共尋族群生路。若生叛念，心魔噬我神魂，永無解脫！”
赤與其余族人，依次跟著立下誓言。無形的天地規則之力悄然流轉，契約烙印穩穩扎根在眾人神魂之中，如同一道永不磨滅的印記。
誓約完成，虛影抬手輕輕一托，一股柔和力量將跪倒在地的眾人緩緩扶起。
“契約已成，不必多禮。”虛影緩緩開口，“丹藥你們收好，切記不可急于求成。慢慢煉化，半年之內穩步提升修為，不可對外大肆張揚，引來旁人猜忌。”
蒼站起身，雙手小心翼翼捧起所有神元丹，緊緊抱在懷中，神色無比鄭重。
“放心，我會約束全族，閉門苦修，絕不泄露丹藥之事。等我突破神元，便親自前往城主府，報名百年勢力排名，申領建立勢力的文書。台前和城主府、各族交涉博弈，全部由我獅鳩族出面，你在幕後統籌全局。”
“正是這個安排。”虛影淡淡說道，“對外，你是族群首領。收集靈藥、煉制丹藥、探查荒野的事情，交由我來安排。我們借著外出狩獵的名義，一次次向外探索，慢慢遠離白橢城，尋覓石熊神域疆域之外，適合扎根的荒野據點。”
虛影心底默默和本體程鐵蛋互通神魂訊息。
【本體， 蒼一家收下神元丹，自願立下心魔契約。接下來 蒼閉關沖擊境界，我們借獅鳩族身份作為掩護，慢慢布局。】
遙遠虛空深處，程鐵蛋感知分身傳來的念頭，心神微動，輕聲回應。
“心魔契約約束本心，可靠性大增。你穩住白橢城這邊局面，暗中收集煉藥資源，探查荒野。切記，不可覬覦其他神域城池，恪守大陸本源規則。若是遇到分身難以處理的麻煩，隨時傳訊于我。”
虛影收回神魂聯系，目光看向眼前的 蒼父子。
“接下來半年，還有無數事情要籌備。一邊閉關修煉，一邊搜集煉丹材料，暗中挑選願意跟隨我們奔赴荒野的族人。城主府、血獠族，還有其余各大種族勢力，都會是我們需要小心周旋的對手。稍有不慎，全盤謀劃都會暴露。”
蒼握緊拳頭，眼底燃起從前從未有過的光芒。往日里，他只能隱忍退讓，在異族的嘲諷打壓下苟活，如今有丹藥加持，又有心魔契約綁定全族。
“有這些神元丹在，我獅鳩族的實力會快速上漲。這一次，我們不再任人宰割！”
牆角的幾名鬼影奴隸低著頭，靜靜听著二人對話，听不懂長遠宏大的謀劃，只隱約听見城外荒野、生死抉擇，身子不自覺微微蜷縮。
虛影瞥了一眼這群底層鬼影，心中暗自思索。
接下來半年，一邊籌備資源，一邊暗中觀察分辨。哪些族人不甘被控魂禁制束縛，願意拋下城內苟活的日子，奔赴荒野搏一線生機。願意同行者，將來便是新族群的根基；畏懼死亡，選擇留在城內的，也絕不強求。
【不強逼任何人。自由，從來不是所有生靈都敢于接下的重擔。】
霞光漸漸褪去，夜色緩緩籠罩小院。獅鳩族眾人捧著珍貴的神元丹，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未來的期盼，也藏著前路未知的沉重。一場蟄伏于白橢城底層的宏大謀劃，自此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