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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飞将,现代军师风云录- 第306章 折中之策-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306章 折中之策
    天还没亮透,大月氏使者就跪在帐篷外头了。

    陈默是被小赵喊醒的。他睁开眼,帐篷顶还是黑的,只有门帘缝那儿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身上盖着那件厚袍子,不知道谁给他搭的。他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后脑勺疼,像有人拿锤子敲。

    “参军,那使者又来了,跪了一个时辰了。”

    陈默揉着脖子,摸到靴子往脚上套。靴子冰凉,里头还有昨天的沙土,硌脚底板。

    “让他进来。”

    使者进来的时候,膝盖都是软的,走一步晃一下。他在陈默面前跪下,头磕在地上。

    “参军,我家大王说了,匈奴单于的使者已经到了王庭,带了五百匹马,一千张皮子,还有……”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还有什么?”

    “还有一个公主。单于的妹妹。要嫁给我们大王。”

    陈默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你家大王什么意思?”

    使者咽了口唾沫。

    “大王……大王还没答应。可大王的弟弟,还有几个贵人,已经收了匈奴人的礼。他们说,汉军太远,匈奴太近。跟匈奴结盟,比跟汉人结盟实在。”

    陈默把核桃放在案上,核桃落在木头上,咯噔一声。

    “你起来。”

    使者爬起来,腿还在抖。

    陈默盯着他。这人四十来岁,脸被风沙吹得跟老树皮似的,眼睛底下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是那种跑了几千里路、见过世面的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

    “小人叫昆莫。”

    “昆莫。你家大王,想跟谁结盟?”

    昆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等了等。

    “说实话。”

    昆莫低下头。

    “大王想跟大汉结盟。可大王的弟弟,手里有兵。还有那几个贵人,管着王庭的牛羊和马匹。他们要是都倒向匈奴,大王……”

    他没说完,陈默替他说完。

    “大王说了不算。”

    昆莫扑通又跪下了。

    “参军!小人跑了几千里路来报信,就是求大汉帮帮我们!匈奴人占了我们的草场,杀了我们的族人,抢了我们的女人。我们跑到伊犁水边上,好不容易站住脚。现在他们又要来,要我们当他们的狗!小人……”

    他说不下去。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陈默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头,太阳刚冒头。金灿灿的光铺过来,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新搭的帐篷上。浑邪部的人起来了,女人在生火,孩子在跑,男人在喂马。炊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远处,俘虏营那边,栅栏门开着。且末领着两个孙子走出来,小的那个骑在他脖子上,搂着他的脑袋,笑得嘎嘎的。

    陈默看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昆莫。”

    “在。”

    “你回去告诉你家大王。大汉的援军,三个月之内到。”

    昆莫愣了。

    “三、三个月?”

    “三个月。让他撑住。这三个月,匈奴人送来的东西,全收下。公主也收下。”

    昆莫瞪大眼睛。

    “收、收下?”

    “收下。让他弟弟以为大王要跟匈奴结盟。让他放松警惕。三个月后,汉军到了,该杀谁,该留谁,你家大王自己定。”

    昆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参、参军,这……”

    “这是计。”陈默转过身,看着他。“你跑了几千里路,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昆莫咽了口唾沫。

    “懂。小人懂。”

    “懂就回去。告诉大王,稳住。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昆莫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

    “参军,三个月,真能到?”

    陈默没回答。

    昆莫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陈默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霍去病从旁边走过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帐篷柱子上,手里拿着块干饼,啃一口,嚼半天。

    “三个月?”

    “三个月。”

    “粮草呢?人马呢?西域的路呢?你都想好了?”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把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老陈,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爱给人画饼。”

    “不是画饼。”陈默转过身,看着他。“浑邪王降了,河西稳了。河西稳了,就能屯田。屯田了,就有粮。有粮了,就能往西走。往西走,三个月,够走到伊犁水了。”

    霍去病盯着他,盯了一会儿。

    “行。你说了算。可有一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给陈默。

    “这是你那个条陈。‘杀首恶,余者编户’。我想了一夜。”

    陈默接过纸。纸上画满了圈,有的地方划了线,有的地方写了字。霍去病的字还是那么丑,跟鸡爪子扒的似的。

    “老陈,你说的那些,我认。可有一条,我不认。”

    陈默看着他。

    霍去病指了指纸上一行字。

    “你说,‘杀首恶’。什么是首恶?且末那两个孙子,手上没血。可他们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赵安的玉佩。这算不算首恶?”

    陈默没说话。

    霍去病继续道。

    “还有那两千八百个人。每人手上都干净?每人脖子上都没挂着汉军的东西?你审了?你一个一个审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纸上霍去病画的那个圈,正好圈在“杀首恶”三个字上。

    “去病。”

    “嗯。”

    “你说怎么办?”

    霍去病把那张纸抽回去,塞进怀里。

    “我替你想好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陈默。

    纸上写着一行字,比上一张更丑,可每个字都写得重,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来的笔画。

    “为首者,押送长安,献俘阙下。余者,分散安置,编户齐民。”

    陈默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献俘?”

    “献俘。”霍去病点头。“陛下喜欢这个。打了胜仗,献几个俘虏,在未央宫前头走一圈,让长安那些老百姓看看。比砍脑袋管用。”

    陈默抬起头。

    “你想让陛下定夺?”

    霍去病没回答。他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

    “且末那两个孙子,不算首恶。可他们脖子上挂着的玉佩,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这不算首恶,算什么?算偷?算抢?都不算。这是从汉军尸体上扒下来的。这就叫——”

    他顿了顿,把石头扔了。

    “这就叫跟汉军有仇。有仇的人,留在河西,我不放心。送回长安,让陛下看着办。陛下说杀,就杀。陛下说不杀,就不杀。出了事,是陛下的责任。不是咱们的。”

    陈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去病,你想了一夜,就想出这个?”

    霍去病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想了一夜,就想了这个。你嫌不好,你自己想。”

    他转身要走。

    陈默叫住他。

    “去病。”

    霍去病停下。

    “这个法子,好。”

    霍去病转过身。

    “真的?”

    “真的。献俘,陛下高兴。分散安置,河西稳了。出了事,陛下担着。两头都顾上了。”

    霍去病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陈默看见了。

    “那行。就这么定了。挑一百个,押回长安。剩下的,按你说的办。分草场,给牛羊,编户齐民。”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陈。”

    “嗯。”

    “你说的那个长治久安的法子,想出来没有?”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摆了摆手。

    “慢慢想。不急。反正我打仗去了。西域那边,还等着我呢。”

    他走了。

    陈默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霍去病走得很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咚,像擂鼓。

    阿骨从旁边转过来。

    “参军。”

    “嗯。”

    “霍将军说的那个法子,小人听明白了。把为首的人送到长安,让皇帝发落。剩下的,留在河西。”

    陈默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

    阿骨低下头,想了想。

    “小人觉得……好。”

    “为什么?”

    “因为……”阿骨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因为留在河西的人,能活着。活着,就有盼头。”

    陈默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帐篷,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

    纸上写着——“为首者,押送长安,献俘阙下。余者,分散安置,编户齐民。”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拿起炭笔,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年免税,五年不征。设学校,教汉话。开互市,通有无。选贤良,授官职。”

    写完,他放下笔。

    外头,太阳升高了。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没抖。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阿骨还站在门口。

    “参军,那纸上写的什么?”

    陈默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长治久安的法子。”

    阿骨愣了愣。

    “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能不能成,不知道。”

    他往营地外头走。阿骨跟在后面。

    “参军去哪儿?”

    “去看看且末。看看他孙子脖子上那块玉佩,到底是谁的。”

    阿骨不说话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俘虏营那边走。

    太阳金灿灿的,照在那些新搭的帐篷上,照在那些炊烟上,照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身上。

    远处,祁连山的雪,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