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昆莫的帐篷外头了。
手里拿着那卷羊皮，还有那把匈奴人的刀。羊皮上的字他看不懂，可他知道里头写的什么。刀上的血干了，黑褐色的，刮都刮不掉。
他在帐篷外头站了一会儿。里头有动静。昆莫在咳嗽，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
“昆莫。”
咳嗽停了。“将军？”
“出来。有事跟你说。”
帐篷帘子掀开，昆莫探出头。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印子，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看见陈默手里的东西，脸白了。
“将军，这……”
“出来说。”
昆莫爬出来，腿软，扶着帐篷杆子才站住。陈默把羊皮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昆莫接过羊皮，展开。他盯着那些字，手开始抖。越抖越厉害，羊皮哗啦哗啦响。
“将军，这……这是……”
“匈奴单于的信。让你的人带的。”
昆莫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小人不知……”
“我知道你不知道。”陈默把刀也递过去。“这把刀，也是从你人身上搜出来的。匈奴人的刀。”
昆莫没接。刀掉在地上，铛的一声。他蹲下，捡起来，刀尖对着自己，手还在抖。
“将军，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就是来做买卖的。那些人……那些人说是乌孙人，小人信了……”
“我知道。”
昆莫抬起头，眼眶红了。“将军信小人？”
陈默蹲下，盯着他的眼睛。“信。”
昆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默站起来。“那三个人，我已经放了。”
昆莫愣了。“放了？”
“放了。让他们回去告诉单于，汉军知道他的计划了。”
昆莫盯着他，盯了半天。“将军，您这是……”
“这是诚意。”陈默指了指那把刀。“这把刀，交给你处置。那三个人，是你的人带来的。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昆莫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上的血干了，可那股腥味还在。
“将军，小人……”
“你回乌孙以后，告诉你们大王。汉朝愿意跟乌孙结盟。不是为了打匈奴。是为了让西域的人，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昆莫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将军，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陈默点点头。“行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派人送你们走。”
昆莫跪下去，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陈默没扶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昆莫。”
“在。”
“那三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昆莫抬起头。“小人……小人想放了他们。”
“放了？”
“放了。让他们回去告诉单于，乌孙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陈默没说话。他看了昆莫一眼，转身继续走。
霍去病从旁边走过来。“老陈，你真信那个昆莫？”
“信。”
“他回去以后，要是翻脸呢？”
“翻脸再说。”
霍去病不说话了。
陈默走回帐篷。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盘了两下。咯吱咯吱。
阿骨掀开门帘进来。“参军，那三个匈奴人，跑了半夜了。要不要追？”
“不追。”
“不追？”
“让他们跑。跑得越远越好。”
阿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陈默坐在那儿，盘着核桃。
外头，太阳升高了。光照进来，照在他手上。手没抖。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昆莫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头，正往马背上捆东西。那三十多个乌孙人，也都在收拾。有人把羊皮往车上搬，有人把酒坛子往袋子里塞。
昆莫看见陈默，走过来。
“将军，小人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小人想带点汉人的东西回去。粮食，布匹，盐巴。让大王看看，汉人的东西，比匈奴人的好。”
陈默点点头。“行。去找小赵。让他给你装。”
昆莫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阳光里，金灿灿的。
“谢将军！”
他跑了。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霍去病走过来。“老陈，你真给他东西？”
“给。”
“给多少？”
“够用就行。”
霍去病不说话了。
太阳往西偏了。昆莫的马背上捆满了东西，粮食，布匹，盐巴，还有一口铁锅。锅底朝外，在阳光里反光。
昆莫骑上马，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将军，小人走了。”
“走吧。”
昆莫一抖缰绳，马跑了。后头跟着那三十多个人，还有几十匹驮货的马。马蹄声嘚嘚嘚，越来越远。
陈默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天边。
霍去病站在他旁边。“老陈，你说，乌孙王会跟咱们结盟吗？”
“会。”
“这么肯定？”
“昆莫回去会替咱们说话。他亲眼看见了，汉军比匈奴人强。汉人的东西，比匈奴人的好。汉人说话，算话。”
霍去病不说话了。
陈默转身，走回城。
阿骨跟在后头。“参军，那三个匈奴人，要是跑到半路被狼吃了呢？”
“吃了就吃了。”
“那单于不知道消息，不来了怎么办？”
“不来更好。省得打仗。”
阿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走回帐篷。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上画着座位图。三个圈还在上头。他拿起炭笔，把三个圈涂黑了。
写完，放下笔。
外头，太阳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红的，紫的。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赵大站在城头上，往西边看。他儿子赵石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木雕马。
陈默走过去。
“赵大，你看什么呢？”
赵大指着西边。“小人看第一烽。烟还飘着呢。”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烟，灰白色的，在夕阳里飘。
“赵大，你想不想回第一烽？”
赵大愣了。“小人想回去。可大人让小人留在城里……”
“明天就回去吧。第一烽，不能没人守。”
赵大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响。“谢大人！”
陈默扶他起来。“石头，你阿爸要回第一烽了。你去不去？”
赵石头攥着木雕马，想了想。“小人去。小人陪着阿爸。”
赵大眼泪流下来。
陈默拍了拍赵石头的肩膀。“行。去吧。”
父子俩走了。
陈默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柱烟。
霍去病走过来。“老陈，你说，西域那边，现在是什么样？”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可快了。”
“快了？”
“等乌孙王回了信。等匈奴人来了又走。等烽燧一座一座立起来。等驿卒一趟一趟跑。快了。”
霍去病不说话了。
两个人站在城头上，看着西边。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
远处，第一烽的烟，还在飘。灰白色的，在星光底下，淡淡的。
陈默转身，走下城头。
霍去病跟在后面。
“老陈，明天干什么？”
“明天。写信。告诉陛下，乌孙人来了，又走了。匈奴人的奸细抓了，又放了。西域的事，快了。”
霍去病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在城墙上响，咚咚咚。
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