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勒住马，盯着前头那道土墙。
楼兰城就在眼前。城墙不高，土夯的，黄不拉几的，跟戈壁一个颜色。城头站着人，手搭凉棚往这边望。旗子耷拉着，没风，认不出上头画的什么。
呼衍骑到阿骨旁边。“咋不走了？”
“城门口有人。像是在等咱们。”
“等咱们？好事啊。”
阿骨摇头。“不像好事。”
赵大从后头赶上来，骑着他那头驴，驴走得不快，蹄子踩在沙地上噗噗噗。
“咋回事？”
“城门关着。城头上站着人。没见出来迎接的。”
赵大眯着眼往那边看。“楼兰王这是啥意思？”
阿骨没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到城门口再说。”
马队往前走。马蹄声在沙地上闷闷的。货物在马背上晃，丝绸、铁器、茶叶，捆得结结实实。
离城门还有一箭地，城头上有人喊。
“站住！什么人？”
阿骨勒住马。“大汉使团！奉皇帝命，出使西域！请见楼兰王！”
城头上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喊。
“大王有令，汉使不得入城！请在城外扎营！”
呼衍脸黑了。“不让进城？跑了几千里路，不让进城？”
赵大也急了。“我们带的丝绸、铁器、茶叶，全在城外？被人偷了咋办？”
阿骨没说话。他盯着城头。上头站着几个人，穿着绸缎袍子，像是当官的。有个老头站在最前头，手扶着城垛，往下看。
阿骨翻身下马。
“呼衍，把弩拿来。”
呼衍愣了。“弩？干啥？”
“拿来。”
呼衍从马背上卸下一张弩。弩是汉军的新式强弩，射程远，力道大。阿骨接过，掂了掂。
赵大脸白了。“阿骨，你要干啥？可别乱来！”
阿骨没理他。他举起弩，对准城头。
城头上的人慌了。有人喊。“汉人要攻城！”
那个老头往后退了一步，手还在城垛上。
阿骨扣动弩机。
箭飞出去，呼啸一声。
城头上那面旗，应声而落。旗杆断了，旗子飘下来，落在地上。
城头上鸦雀无声。
阿骨把弩扔给呼衍。“走。到城门口。”
他翻身上马，往城门走。马队跟在后面。
城门没开。
阿骨勒住马，对着城头喊。
“大汉使团，奉皇帝命，出使西域。楼兰王若不开门，便是与大汉为敌。与大汉为敌，便是与刀兵为敌。请大王三思。”
城头上乱了一阵。有人跑下去，有人还在探头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城门开了。
那个老头站在城门口，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僵，嘴角往上扯，眼角没动。
“汉使远来，小王有失远迎。请进，请进。”
阿骨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是楼兰王？”
“小王正是。”
阿骨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
“大汉皇帝国书。请大王过目。”
楼兰王接过，手有点抖。他展开黄绸，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更僵了。
“这个……这个‘共保太平’……”
“就是一起过日子，不打仗。”阿骨替他说完。
楼兰王愣了愣。“是是是，不打仗，不打仗。”
他把黄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人。“请使者在城中歇息。小王设宴，为使者接风。”
阿骨摇摇头。“不进城。”
楼兰王愣了。“不进城？”
“在城外扎营。东西太多，搬进搬出麻烦。”
楼兰王张了张嘴。“那……那宴席……”
“大王若有诚意，请到城外一叙。”
楼兰王脸上变了好几变。最后，他点头。
“好。小王明日出城。”
阿骨转身，上马。马队往城外走。
呼衍跟在后头，小声说。“阿骨，你刚才那一箭，真他娘的准。”
阿骨没说话。
赵大骑着他那头驴，颠得浑身骨头响。“阿骨，你说楼兰王明天真会来吗？”
“会。”
“为啥？”
“他怕。”
赵大不说话了。
马队在城外扎营。帐篷搭起来，货物搬进去。篝火点起来，烤肉的香味飘出去。
阿骨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那块干饼，啃一口，嚼半天。
呼衍凑过来。“阿骨，你说，楼兰王要是明天不来，咋办？”
“不来，再射一箭。”
呼衍咧嘴笑了。“行。”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门口出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楼兰王，穿着绸缎袍子，头上戴着金冠，骑着一匹白马。后头跟着几十个人，有当官的，有侍卫，有抬着食盒的。
阿骨站起来。
楼兰王到跟前，翻身下马，拱手。
“使者，小王来了。”
阿骨拱拱手。“大王请坐。”
地上铺着毯子，毯子上摆着案几。案几上放着酒坛子、陶碗、肉干。
楼兰王坐下，端起酒碗。
“使者，小王敬您一碗。”
阿骨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都干了。
“使者，昨日那一箭……”
“那一箭，是让大王看看汉军的强弩。”阿骨放下碗。“大王若愿意跟汉朝交好，这强弩，以后可以卖给楼兰。大王若不愿意……”
他没说下去。
楼兰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使者，小王不是不愿意。小王是怕。”
“怕什么？”
“怕匈奴。”楼兰王低下头。“楼兰小国，夹在汉朝和匈奴之间。哪边都得罪不起。昨日不让使者进城，不是小王的错。是匈奴人的使者在城里。”
阿骨愣了。“匈奴使者？”
“来了三天了。住在王宫里。小王不敢动他。”
阿骨盯着楼兰王，盯了一会儿。
“那个使者，现在还在？”
“还在。昨夜喝醉了，还没醒。”
阿骨站起来。“呼衍。”
呼衍走过来。
“带几个人，进城。把那个匈奴使者抓来。”
呼衍咧嘴笑了。“得嘞。”
他带着人，往城里走。
楼兰王脸白了。“使者，这……”
“大王放心。人抓来，不杀。放他回去。让他告诉单于，楼兰是汉朝的朋友。”
楼兰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呼衍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人，那人还在挣扎，嘴里骂着匈奴话。
呼衍把他扔在地上。
阿骨蹲下，盯着那人的脸。
“你叫什么？”
那人瞪着他。“汉狗，你等着，单于不会放过你们！”
阿骨站起来。“放他走。”
呼衍愣了。“放？”
“放。让他回去报信。”
呼衍松开手。那人爬起来，踉踉跄跄跑了。
楼兰王坐在那儿，浑身发抖。
阿骨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大王。匈奴人的使者，我帮你赶走了。现在，楼兰愿意跟汉朝交好吗？”
楼兰王抬起头。眼眶红了。
“愿意。小王愿意。”
阿骨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匣。匣子里装着短剑。
“这是汉朝皇帝赐给乌孙王的。乌孙王还没到，先给大王看看。”
楼兰王接过匣子，打开。短剑在阳光下，剑柄上的玉闪着光。
他摸着那把剑，摸了半天。
“使者，小王……小王想跟汉朝结盟。”
阿骨点点头。“行。我回去禀报。大王等着。”
他转身，走回帐篷。
赵大跟在后头。“阿骨，你真行。一箭，就把楼兰王吓住了。”
阿骨没说话。
他走进帐篷，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展开。
上头写着字——“汉朝皇帝敬问西域诸王。”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半天。
外头，楼兰王还坐在毯子上，手里捧着那把短剑。
太阳升高了。光照在剑上，一闪一闪的。
阿骨把黄绸卷起来，塞进怀里。
站起来，走出帐篷。
“收拾东西。明天，去龟兹。”
呼衍愣了。“这么快？”
“快。趁热打铁。”
马队开始收拾。帐篷拆了，货物装车。赵大骑上他的驴，驴不肯走，犟着脖子往后拽。
阿骨骑上枣红马，腰里别着旗。旗是红的，上头写着字——“汉”。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兰城。
城头上，又立起一面新旗。旗是白的，上头画着一只鸟。
他转回头。
“走。”
马蹄声响起来。嘚嘚嘚，越来越远。
楼兰王站在城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把短剑。
他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天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