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還沒邁進霍去病府上的門，就看見院里有個人影旋風似的往外沖。
霍去病身上穿著練功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彎，手里攥著一條革帶，腰帶都沒系利索，深衣下擺一邊掖在腰帶里，一邊拖在外面。
“你來得正好。”霍去病看見他，步子沒停。“我去衛府。”
陳默側身一擋，卡在門框正中。“干什麼去？”
“找大將軍。他交了兵權，這事我昨晚才知道。我得當面問他。”霍去病的臉繃得緊，下頜的線條像刀裁出來似的。“北軍是他帶了十幾年的人，說交就交？誰接？接的人能服眾嗎？”
“去病，大將軍已經遞了奏疏，陛下也批了，你現在去——”“我現在去，我就問一句話，他是不是被人逼的。”霍去病說著就要繞過陳默，被陳默一把攥住胳膊。
兩個人就在門檻那兒僵了一息。
陳默的手掌扣在霍去病小臂上，隔著布料能感覺到少年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像根擰緊的繩子。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陳默的手，沒有甩開，但也沒有退。
“逼？”陳默說。“沒人逼。他自己想了好幾天，你給他點時間。”
“幾天？你早知道了，你怎麼不跟我說？”
“跟你說，你就不去鬧了？”
霍去病那口氣堵在胸口，瞪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他胳膊一甩，陳默松了手，他又往院門方向邁了一步，但步子比剛才慢了。
陳默跟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霍府大門，拐上巷子。
陳默趕了兩步，跟霍去病並肩。
霍去病走得不慢，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響，路過的行人有人回頭看，認出是霍驃騎，趕緊讓到路邊。
他們到衛府的時候，門房說大將軍在後院。
陳默跟著霍去病穿堂過院，走到後院廊下，就看見衛青坐在棗樹底下那把藤椅里。腿上蓋了條薄毯，手里端著茶碗，碗里的茶冒著熱氣。
霍去病在廊下站住。他站得直，胸膛起伏得快。
衛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半步的陳默，把茶碗擱在手邊的小幾上。
“來了？”
“大將軍。”霍去病開口就快。“軍權你交了，交了給誰？陛下怎麼說的？你是不是被人——”
“去病。”衛青的聲音不高，截在他話頭前面。“過來坐。”
霍去病站著不動。他站在廊下陰影跟日光的交界處，半邊臉被太陽曬著，半邊臉暗著。他的嘴唇繃了一會兒，然後松了，往前走了兩步，沒坐，站在藤椅前面。
“我問你一句話。”他低頭看著衛青。“你打了二十幾年仗，北軍是你一手帶出來的。你交出去，那些校尉怎麼想？兵士怎麼想？你給他們一個交代了嗎？”
衛青抬著眼看他。“北軍不是我的。是陛下的。”
“話是這麼說，可——”
“可什麼？”衛青的手按在藤椅扶手上，沒有站起來，聲音還是不高不低。“去病，你打仗的時候，手里的刀是不是你的？”
“刀是我的。”
“刀是鐵打的，是匠人鑄的，是你握著它殺人。可刀不屬于你，你只是握著它。”
霍去病沒有說話。他站在那里，胸膛的起伏慢了一些。
衛青接著說︰“北軍也是一樣。我帶了他們十幾年，他們認我的旗號，可那支隊伍姓劉，不姓衛。我攥著那面旗，有人睡不著覺。我把旗放下，有人睡安穩了——你猜那個人是誰？”
霍去病沒有立刻答。他的牙關咬了一下。“陛下？”
“是我。”衛青說。“我也能睡安穩了。”
霍去病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偏開頭，看著院子里那棵棗樹。太陽把樹影投在地上，風一吹，碎光影在地上移來移去。
“我不懂。”他說。“打贏了仗還要交東西，我不懂。”
“你不懂沒關系。”衛青說。“你只要知道，我不是被逼的就行了。”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陳默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見少年的肩膀慢慢松下來，但手的拳頭還沒放開。
“那接兵權的人是誰？”
“暫時還沒定。”衛青說。“我薦了一個人。”
“誰？”
衛青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霍去病，落在陳默身上。霍去病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著陳默，眉頭擰了一下。“你？”
“朔方屯田使。不掌北軍主力，掌的是屯田和邊備。”陳默說。“不算兵權，算差事。”
霍去病的眉頭沒有松開，但也沒有擰得更緊了。他把目光從陳默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衛青。他又站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低了半度。“那以後，我們還打不打仗了？”
衛青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手邊那碗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慢慢動了一下。
“打不打仗，不是你我說了算的。但打完仗之後怎麼活，是你我說的算。”他把碗擱下。“去病，你還年輕，不懂朝堂。”
這句話像一粒沙子落進了霍去病的耳朵里。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想接一句什麼話，又咽了回去。他沒有再問，也沒有再看衛青。他轉過身，步子不快不慢地穿過院子。
陳默跟了上去。
兩個人走出衛府大門，霍去病沒有停步，直直往巷口走。走了二十幾步，他忽然停住了。轉過身來，看著陳默。
“陳兄。”
“嗯。”
“我將來有難，你保不保我？”
他問得直接，像拿刀尖指人。可眼神里沒有那股銳氣了，像火苗被風壓低了，只剩一點光亮在底下燒著。陳默看著他，沒有猶豫。“保。”
“保到什麼時候？”
“保到你不讓我保為止。”
霍去病看著他。他站在那里，巷子的風從兩頭灌進來，把他散下來的頭發吹起來又落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回去。“行了。我回去睡覺了。”
他轉身往自己府邸的方向走。步子還是快，但肩膀沒有那麼緊了。他走了幾步，背對著陳默抬了一下手，算是招呼，沒有回頭。
陳默站在巷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把手伸進懷里摸核桃，摸到一半停住了。他忽然想起來，霍去病上次說要給他打一對新的核桃，還沒給他。
他放下手，轉身往自己府上走。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在肩膀上有點燙。他走著走著，步子慢了下來。
他想著霍去病最後那句問話。
“保。”
他說了。他知道這句話後面會接著什麼事。他不知道是什麼事，但他知道會有。
長安城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賣菜的、挑擔的、趕車的。他穿過這些人，步子不緊不慢。
走了一段，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藍的，干淨得沒一點雜色。
他低下頭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