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讓人抬上去的，不是奏疏。
是箱子。
兩只榆木箱子，不大，但沉。
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抬著走，上了台階換了三次手才放到御案前。
箱子擱上去的時候，案面發出一聲悶響，連旁邊的青銅燈架都跟著晃了晃。
武帝手里那枚玉環停在指間，低頭看了一眼箱子。
“這是什麼？”
“朔方屯田第一年的全部賬目、田畝冊、渠工圖、糧產統計。”
陳默站在殿中央，手指了一下左邊那只箱子。
“這一箱是原冊，每一旬的記錄都在，沒有刪減。右邊那箱是匯總，按品種、按地塊、按月份分的類。”
殿里安靜了片刻。
御史大夫趙某站在文官隊列前端，下巴的山羊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武帝把玉環擱在案面上，伸手掀開了左邊那只箱子的蓋子。
里面碼著一卷一卷的竹簡，排得齊整，每一卷的繩頭上系了不同顏色的布條——紅的、黃的、青的，像是分了類。
他隨手拿起一卷紅的，展開看了幾行，放回去，又拿起一卷青的，翻到末尾，目光在最後一行的數字上停了一下。
“這些賬目，是你自己做的？”
“臣和霍光、朔方郡丞周平共同做的。格式沿用了臣在朔方試點時定下的條目，每一筆支出和收入都有經手人簽字。第一批賬目送回長安時，桑大夫已經核對過。”
武帝把青的那卷放回箱子里，合上了蓋子。
他靠回椅背，目光從箱子上抬起來，掃過殿中百官的臉，最後落在陳默身上。
“御史大夫之前說，屯田耗費大于收益。你覺得呢？”
陳默沒有看御史大夫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箱蓋上。
“回陛下，第一年的支出確實大于收入。
開渠、買種、築壘、安置屯田兵，都是頭一年要花的錢。
但臣算過一筆賬——第一年投入，第二年持平，第三年盈余。
朔方那片河灘地，頭一季畝產兩石半。
等渠網修完，地力養熟，第三年畝產有望達到三石。
到那時候，朔方不僅能自給，還能向關中輸糧。”
“你憑什麼算得這麼準？”
“憑這些箱子里的東西。”陳默說。
“陛下手中那卷青繩的冊子，是朔方秋收後第三旬的記錄。
那一旬的產出比第一旬多了一成二。
渠修到哪里，地肥到哪里，數字不會騙人。”
武帝的手指在箱蓋上敲了兩下。
“三年。你說第三年盈余。”
“是。”
“若三年後不能盈余呢？”
“臣願以官職作保。”
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氣。
陳默站在殿中央，腰板直著，目光沒有躲閃。
“陛下，臣在朔方蹲了一年，每一塊地的土都捻過，每一條渠的走向都走過。
臣不是憑空說三年，是地里的莊稼告訴臣的。”
武帝看著他。
那目光在陳默臉上停了約莫五息，然後他轉向桑弘羊。
“桑弘羊，賬目你核過？”
桑弘羊出列。
“核過。第一年的賬目與朔方郡的庫存對過三遍，沒有出入。
陳默的記賬格式比少府現行條目更細，每一筆錢糧的去向都能追溯到經手人。
臣以為，這套賬目可以作為全國郡縣田賦的參考模板。”
武帝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深，但陳默認得，那是滿意的意思。
“傳旨——朔方屯田試點成效顯著，明春起擴大屯田面積。
河套以西五百里內的宜耕地，一律納入屯田範圍。
所需錢糧從少府支撥，賬目按陳默所定格式每月一報。”
他停了一下。
“陳默，你的賬目比少府還清楚。
以後凡涉屯田的奏報，按這個格式來。”
陳默躬身。
“臣遵旨。”
散朝後，百官往殿外走。
陳默落在人後，把兩只箱子的蓋子重新蓋好，叫了兩個內侍來抬下去。
他走出殿門的時候，日光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陳兄。”
桑弘羊從廊柱後面轉出來。
他手里沒拿東西，袖口卷著，像是剛從偏殿那邊繞過來的。
他走到陳默身邊，兩個人並肩往廣場方向走了一段。
“朝中有人開始眼紅你的屯田了。”
陳默的步子沒有變。
“誰？”
“御史大夫那一派的人，今天雖然沒有再開口，但散朝之後我听見有人在廊下議論——說你把朔方的賬做得這麼漂亮，下一步是不是要把少府的賬也拿過來管。”
“管少府的賬？”
陳默笑了一下。
“那也得陛下點頭。”
“陛下今天點了頭了。”
桑弘羊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說‘你的賬目比少府還清楚’——這句話不是隨便說的。
你手里現在有朔方的屯田、有北軍的輪值編制、有桑弘羊核過的賬目。
這些疊在一起，有人睡不著覺了。”
陳默停下步子。
兩個人站在廣場邊緣的日影交界處，一邊是明晃晃的日光，一邊是廊檐投下的陰影。
他低頭看著自己靴面上那道明暗分界線。
“桑兄，你的意思是——我得縮一縮？”
“不是縮。”桑弘羊說。
“是把腰再彎低一點。
讓人看見你還在低頭走路，不是抬頭看天。”
陳默沒有說話。
他看著廣場上散去的百官背影，那些人三五成群地往宮門外走，有人邊走邊說話，有人低著頭快步獨行。
日頭在他們的後背上投下不同的光影，有的亮，有的暗。
“我知道了。”陳默說。
桑弘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轉身往文官衙門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衣擺被風帶起來又落下。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然後轉身往宮門外走。
出了宮門，街面上熱鬧起來了，有人在兜售冬棗，有人在布告欄前看告示。
他穿過人群走了一段，在街角一棵老榆樹底下站住了。
風從北邊來，帶著一股干冷氣，把榆樹最後幾片枯葉吹下來，打著旋落在他腳邊。
他低頭看著那些枯葉，有一片翻了個面，露出背面灰白的脈絡。
他彎腰撿起來，捏著葉柄轉了一下，又松手讓它落回地面。
街對面有個賣糖葫蘆的，扛著草把子從人群里穿過去，紅艷艷的一串在日光底下反著亮。
陳默看了那串糖葫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買。
他拐進巷子，朝自己府邸走去。
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里那棵槐樹已經徹底光禿了，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沒畫完的簡筆畫。
他站在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干上舊刻痕的痕跡。
刻痕很深，邊緣已經磨鈍了，但還能認出是兩個字——“李廣”。
他站了一會兒，把手放下來，轉身走進書房。
案上攤著一卷空白的竹簡，硯台里的墨已經干了。
他坐下來，拿起墨錠慢慢磨了一硯新墨，鋪開竹簡，提筆蘸墨。
第一行寫︰“朔方屯田第二年規劃，凡六條——”
筆尖落在竹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陣，把窗紙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
他低著頭，筆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