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要見你，你進去吧。”
衛伉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他比陳默小幾歲，顴骨像衛青，但肩膀窄了一截。
陳默站在廊下，兩個人在燈影里面對面。
院子里有藥味從門縫往外滲，濃得發苦。
“大將軍叫我來的。”
“我知道。”衛伉說，他側了一下身子，讓了半步。
“但進去之後，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心里有個數。”
陳默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跨過門檻進去了。
屋里的燈點著三盞，亮堂。
衛青靠在床頭，身後墊了幾層被褥，坐是坐起來了，但脊梁撐不直。
平陽公主坐在床邊，手里攥著一條濕帕子。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站在牆角，大的不過十歲出頭，小的還在奶娘懷里抱著。
衛青看見陳默進來，抬了一下手，手指彎了兩下，意思是過來。
陳默走到床邊坐下來。
衛青的臉比上次見的時候更薄了，顴骨撐著皮膚，鼻梁顯得更高。
他喘了兩口氣才開口，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都來了。”
平陽公主應了一聲，把手里的帕子擱下。
衛伉站在門口沒進來，背靠著門框。
“我把你們叫來，就一件事。”
衛青的手擱在被面上，指頭微微蜷著。
“我死之後——衛家不要爭，不要搶。朝廷給什麼，接什麼。不給的，不要伸手。陳默會替你們拿主意。”
牆角的孩子們沒有出聲，他們大概還听不懂。
但門口那邊，衛伉的呼吸變粗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從門框的陰影里走出來。
“父親，我們守住建平侯的爵位是正經事。什麼叫不要爭？不爭，別人就會來搶。”
衛青偏過頭看他。
那目光比平時慢，但重。
“搶什麼？你告訴為父，衛家還有什麼東西值得別人搶？”
“建平侯的爵位是您一刀一刀打下來的——”
“打下來是給誰打的？”
衛青的聲音沒有抬高，但每個字都砸得實。
“給你？給你們兄弟幾個？你們打過幾仗？封過幾次狼居胥？”
衛伉的嘴張了一下，沒接上。
他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
衛青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陳默臉上。
他伸手去夠陳默的手腕，指頭搭上去的時候沒什麼力，輕得像一片干葉子落在皮膚上。
“默，我把家交給你了。”
陳默從床邊滑下去，膝蓋落在磚面上。
他跪著，手托著衛青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
掌心里的骨頭細得硌人。
“大將軍放心。”
衛青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閉了一下眼楮，再睜開的時候目光有點散了，像一池水被風吹皺之後還沒平。
“那封信……你回去可以拆了。”
陳默的手停了一下。
衛青塞給他的那封信，從漠北揣到長安，四個月貼身放著，一直沒拆。
他攥著衛青的手掌，指頭收攏了一點。
“我回去拆。”
衛青沒有再說話。
他靠在被褥上，呼吸變淺了，變長了。
平陽公主湊過去，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衛青的眼皮慢慢闔下去，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平，像一匹跑了太遠的馬終于臥下了。
平陽公主把帕子攥在手里，沒有哭。
她低頭看著衛青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肩頭。
牆角的孩子們被奶娘帶出去了。屋里只剩三個人。
衛伉還站在門口，肩膀靠著門框，頭低著。
陳默跪在床邊沒動。
衛青的手還搭在他腕上，體溫在一點一點地退。
退到最後一點的時候，陳默覺得自己的腕子上還留著那道壓痕，像被一根線輕輕勒過。
平陽公主開口了，聲音是啞的。
“關內侯，起來吧。”
陳默沒有立刻起來。
他跪著，把衛青的手慢慢放進被子里，擺正，指頭一根一根捋直。
然後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穩。
他轉過身的時候，衛伉還堵在門口。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衛伉的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你剛才說，我父親把家交給你了。”
衛伉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憑什麼？”
陳默看著他。
屋里三盞燈，一盞在他身後，兩盞在案角。
光在衛伉臉上分成明暗三塊。
陳默說︰“憑他是你父親，我是他兄弟。”
衛伉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有再說話，側身讓開了門口。
陳默走出去，穿過回廊，走到院子里。
天已經黑了，頭頂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在雲縫里露著。
他站在棗樹底下，把懷里那封信掏出來。信封已經揉皺了，邊角發毛。
他撕開封口，抽出里面那張絹帛。
就著廊下那盞昏黃的燈籠光，他展開來看。
衛青的字，寫得很穩，筆畫沒有抖，像是身體還能撐住的時候寫的。
只有一行︰
“默，替我看著他們。別讓衛家的人再上戰場了。”
陳默把絹帛折好，塞回懷里。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里。
衛青已經安頓好了，平陽公主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那條帕子。
陳默在床邊站住，低頭看了一眼衛青的臉。
那張臉很平，像睡著了一樣，額頭上的皺紋都松開了。
他伸手把被角掖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平陽公主在後面叫住了他。
“關內侯。”
他停住。
“他說得對。你是他兄弟。”
陳默沒回頭。
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框上，門框的木頭涼透了。
他站了兩息，邁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