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尸骨未寒，你就要把他打下來的東西全摟進自己懷里？”
陳默站在衛家堂屋里，對著坐在案後的衛伉說。
案上攤著一卷帛書，是衛青的遺表抄本。
衛伉的手擱在帛書上，五指張開壓著，像怕誰搶走。
靈堂那邊還有沒撤干淨的白幔，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幔角吹得翻了一下。
衛伉拍案站起來。
案面上的茶碗蓋磕了一下，晃了晃。
“你一個外人，憑什麼管我衛家事？”
陳默沒往後退。
他站在案前，目光從衛伉臉上移到他壓在帛書上的手指。
那手指發白，按得太用力了。
“你父親的遺表上寫了什麼，你看了沒有？”
“看了。”
“上面寫著什麼？”
衛伉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沒有答。
案角的燈芯爆了一下，火光歪了半寸。
平陽公主坐在旁邊的墩子上，手里攥著一卷帕子，指頭在帕面上來回搓。
她的眼眶紅著，但沒有出聲。
次子衛不疑從側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水。
他走到案前擱下碗，看了看衛伉，又看了看陳默。
“大哥，父親才走三天——”
“你別插嘴。”衛伉說。
衛不疑閉上嘴，退到牆角站著。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帛書上，又抬起來看了陳默一眼。
陳默把手伸進懷里，摸出一張疊好的絹帛。
他把絹帛展開，擱在案面上，推到衛伉面前。
絹帛不大，巴掌寬，上面是衛青的字。
衛伉低頭看，手指從帛書上拿開了，移到那張絹帛的邊角，捏著，沒有翻。
他的目光在絹面上停著，停得有點久。
那行字寫得明白。
“分產予族人，勿相爭。”
衛伉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把絹帛翻過來又翻回去，像在找背面還有什麼字。
背面是空的。他把絹帛擱回案面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這是父親的筆跡。”
衛不疑從牆角走過來，站在案側看了一眼。
“我認得。去年他寫軍報的時候我在旁邊磨墨，就是這樣的筆鋒。”
衛伉沒有接話。
他的肩膀松了半寸，又繃回去了。
他坐下來，坐得很慢，像脊梁骨里卡了什麼東西。
他坐定之後抬起頭看著陳默，目光里那層火沒全滅，但底下多了一層別的東西。
“那你打算怎麼分？”
“三份。”陳默把手從案上收回來。“一份給衛家子女，按人頭算。一份給大將軍的舊部——那些跟著他從河南地打到漠北的人，退役的、傷殘的、沒有著落的。還有一份設義田，養那些無依無靠的老兵。衛家的人不直接管義田，由桑弘羊那邊派人監理，賬目一年一報。”
衛伉的眉頭擰起來。
“舊部和義田？那是我們衛家的產業——”
“是你父親用命換來的產業。”
陳默打斷了他。
“他打了一輩子仗，手底下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跟著他出去沒有回來？你坐在這個堂屋里分田地的時候，他們的妻兒在哪里？”
衛伉的嘴張開又合上了。
平陽公主在墩子上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粗布。
“伉兒，你父親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不要爭’。你當時也在場。”
衛伉偏過頭去看她。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
但平陽公主沒有哭，她攥著帕子坐在那里，目光平著看他，像一堵不動聲色的牆。
衛不疑從案側繞過來，站在衛伉旁邊。
他沒有坐，彎下腰，手搭在衛伉肩頭上。
那個動作輕，但按得穩。
“大哥，義田那份我來管。不用衛家的人出面，我來盯賬。”
衛伉的肩在那只手掌底下慢慢塌了半寸。
他低頭看著案面上那張絹帛，看了很久，久到案角的燈焰又爆了一下。
他伸手把絹帛折起來，動作很慢，折成四折，邊角對齊。
折好之後他攥在手里，站起來，走到靈堂那邊去了。
靈堂里供著衛青的牌位，白幔後面還掛著沒摘的挽聯。
衛伉在牌位前跪下來，膝蓋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肩膀開始抖，從肩胛骨開始，一路往下傳到腰。
他沒有哭出聲，但額頭抵在磚面上，脊背弓著，像一張拉滿之後又松開的弓。
陳默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平陽公主從墩子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站著。
她手里的帕子濕透了，攥成一團。
兩個人沒有交談。
堂屋里安靜了一陣，只有靈堂那邊傳來衛伉壓著的喘氣聲。
陳默轉身走了。
他穿過院子的時候，衛不疑從後面跟上來。
“關內侯。”
陳默停住。
“大哥他……不是貪。他只是怕。”衛不疑說。
“父親走了，建平侯的爵位要降等襲封。他怕衛家在我們這一代手里散了。”
陳默看著院子里的棗樹。
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有幾根細枝上還掛著去年沒摘淨的干棗，皺縮著，像幾顆暗紅色的石子。
“散了不是從爵位上散的。是從人心上散的。”
衛不疑沒有說話。
他朝陳默拱了一下手，轉身回去了。
陳默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會兒那棵棗樹。
他伸手夠了一下最近那根枝條，沒夠著。
他放下手，往院門走去。
走出衛府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他把手伸進懷里摸了一下核桃，包漿面是溫的。
他攥著核桃站了一會兒，然後往街面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