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不见她最后一面？”
卫伉堵在城门口，身后跟着一辆灰篷马车，车帘子垂着，没掀开。
陈默的马已经上了鞍，随行的两个朔方兵卒站在城门洞外头等着，行囊搁在地上，还没捆上马背。
陈默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没有走过去。
“公主让你来的？”
“公主在车里。她说不下来送了，让你走。”
陈默把手里的缰绳绕了一圈，搁在鞍桥上。
他穿过城门洞，走到马车侧面站住。车帘子纹丝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刚好够车里人听见。
“公主，天冷，车窗别开。”
帘子里头静了一拍。
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哑的，但稳。
“知道了。朔方那边风大，你多带件袄子。”
“带了。”
“那走吧。”
陈默在车旁又站了一息，转身走回马边。
卫伉还堵在路中间，两手垂在身侧，指头攥着衣摆。
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撑着，下巴尖了。
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几下才出声：“关内侯。”
“嗯。”
卫伉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闷的一声。
旁边几个过路的脚夫回头看，被城门口的守卒瞪了一眼，又缩着脖子走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父亲在的时候我没听他的，他走了我还跟你顶。我现在知道了，卫家不能散，散了对不起我爹。”
卫伉低着头，肩膀绷着，声音从底下往上顶，带着一点抖。
陈默走过去，弯腰托住他胳膊肘。
掌心里摸到的骨头比上次硬了，但还是瘦。
“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卫伉被他拽起来，站定了。
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陈默拍了拍他肩上沾的灰。
“好好过日子。有事写信给我。朔方郡丞衙门，信到得了。”
卫伉点头，退到马车旁边站住。
他伸手按在车辕上，指头搭在木头上，没有进去。
城门里又出来一个人。
金日磾穿着宿卫的灰袍，腰间没佩刀——城门值守不能带兵器，他空着手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
他在陈默面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巴掌大，搁在陈默手心里。
“什么？”
“宫里偏殿的值夜名册。我抄了一份，不是机密，就是排班表。你在朔方，万一有事要递话进宫，按着这个班次找人，不会撞上空档。”
陈默捏了一下布包，收进怀里。
“你留着用。”
“我还有。”
金日磾退后半步。
他看了看陈默马鞍上挂的行李，目光在鞍桥侧面那只旧皮筒上停了一拍。
“你那地图带着？”
“带着。”
金日磾没有再问。
他朝陈默拱了一下手，退到城门洞的阴影里站着。
霍光来得最晚。
他从街那头快步走过来，腰间的印绶带子没系正，歪着，靴面上还沾着泥。
他走到陈默面前，喘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木匣，不大，方方正正的，塞进陈默手里。
“什么？”
“素点心。上回你说好吃，我让府上厨子多做了几块，路上吃。”
陈默把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头码着六块酥皮点心，油纸垫着。
他合上匣盖，把匣子塞进鞍桥后面的布袋里。
“你从北军营地赶回来的？”
“嗯。今早巡营，回来晚了。”
“北军那边——”
“都好。”霍光打断他。
“你走你的，不用操心那边。轮值跑得顺，账目每月按你定的格式报给桑弘羊。于校尉上月主动请调河套轮驻，说他儿子今年种的地比别人家多收了两成。”
陈默看着他。
霍光的脸比接手北军那年长开了，下颌的棱角硬了，站姿稳当。
但此刻他站在城门口，两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没说出来。
陈默把马缰从鞍桥上解下来，攥在手里，翻身上马。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霍光，霍光仰着头看他。
“走了。”
“陈兄，保重。”
陈默点了一下头，夹了一下马腹。
马迈步出了城门洞。两个朔方随从跟在后面，马蹄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串。
他出了城，上了官道。官道两侧的柳树还没发芽，枯枝在风里轻轻抖着。
他走了一段，把马勒住，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身后横着，灰扑扑的一道。
城门洞口的几个人影还站着，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
他看了两息，转回头，夹了一下马腹。
马跑起来了。
风从北边灌过来，把衣领吹得贴住了脖子。
他没有再回头。
金日磾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官道上那个越缩越小的背影。
霍光还站在城门外头的石桥边上，手搭在桥栏上。
两个人都没走。金日磾偏头看了霍光一眼。
“他走了。”
“嗯。”
“他会回来的。”
霍光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桥栏上收回来，转身往城里走。
金日磾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城门洞。
守卒把路障搬开，马车从他们身边辘辘驶过。
街面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早食的摊子冒起了白汽。
长安城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