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我们当兵吃粮，不是来当农夫的。”
说话的是个黑脸校尉，姓吴，声音粗，一巴掌拍在案面上，案上那张地图的边角跟着弹了一下。
太守府正堂里站了七八个人，屯田校尉、各营军侯、还有从河套赶来的两个屯长。
吴校尉站在最前头，身后几个校尉脸色差不多，有人抱着胳膊，有人手按在腰带上，目光在堂中央那张新铺开的地图上扫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不该摆在这里的东西。
陈默站在地图前面。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中央那片用朱砂画了圈的河滩地上，没有挪开。
“吴校尉，你刚才说种田不如打仗。我问你——去年你们营在河套驻了三个月，粮从哪来的？”
吴校尉的嘴张了一下。
“朝廷拨的。”
“朝廷的粮从哪来的？”
“关中运来的。”
“关中运一石粮到河套，路上要耗掉多少？”
吴校尉没接话。
他身后一个军侯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旁边的人跟着点了一下头。
“路上耗掉一石二。运到河套，一石变两石。”
陈默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指着标注好的几处屯田点。
“这是三年前我在这儿种下的第一批地。现在这片地一年产粮够北军驻朔方三营吃八个月。如果把这个数推到整个河套——每年春秋两季，从关中运粮的辎重队能少走三趟。”
堂里有人咳了一声。
吴校尉把搭在案面上的手收回去，抱在胸前。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阵，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关内侯，你说的这些是长远账。可眼下弟兄们的手是拿刀的手，下田握犁，这手就不对劲了。”
“你拿刀是为了什么？”
“保边。”
“保边靠什么？靠刀。可刀得吃饭。”
陈默走到案边，把地图一角压着的木匣揭开。
里面是一卷新的帛图，他展开来铺在案面上。
帛图上密密麻麻画着渠道、田垄、烽燧台，还有几条用炭笔新描的线，从河套一直延伸到北军各营驻地的后方。
“这是我重新画的朔方屯田布局。每块地的归属、每道渠的走向、每个屯田点到最近烽燧台的距离——都标出来了。”
吴校尉低头看。
他的目光顺着那几条炭笔线走了一段，停下来。
“这条线通到哪？”
“通到你们营明年驻防的位置。”陈默说。
“你们营明年轮驻河套西边那个屯田点，地已经划好了。你们到了之后先修渠，渠通了再翻地。种一季，收的粮归你们自己营里调配。吃不完的，运到你们营背后的粮仓。匈奴来犯的时候，你们从田里拔出腿就能上马。粮仓就在你们身后二十里。”
吴校尉的眉头拧着，但没有反驳。
他身后那个军侯凑过来看了一眼帛图，伸手在标注“渠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这里能引到水？”
“能。渠首在那个沙梁拐角处，落差够。”
军侯看了吴校尉一眼。
吴校尉的胳膊放下来了，手搁在案面上，指头搭着帛图边角。
“三年？”他问。
“三年。第一年开荒，第二年稳产，第三年盈余。”陈默说。
“第三年朔方全郡的粮产如果达不到这个数，我把关内侯的印绶交回去。”
堂里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风把院墙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那个军侯先开了口：“我那个营明年轮驻位置在哪儿？”
陈默伸手在帛图上划了一下。
“这里。靠河，地肥，渠也最好修。”
军侯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吴校尉还站在案前。
他低头看着帛图上的线条，伸手在那条炭笔描的渠线上走了一截，指头停在标注“烽燧”的记号上。
“这条渠修通之后，从屯田点到烽燧台要走多久？”
“快马半个时辰。”
吴校尉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站在原处，目光还搁在帛图上。
旁边两个校尉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往前迈了半步，开口道：“关内侯，我那边——”
“你的地排在第二期。第一年你先看着吴校尉那边怎么干。干成了，第二年你再动。干不成，你不用动。”
那个校尉闭上嘴，退了回去。
吴校尉这时偏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关内侯，你方才说第三年盈余。要是第三年匈奴来了呢？”
“匈奴来了就打。打完接着种。”陈默说。“你打了十几年仗，见过哪年匈奴没来？”
吴校尉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站回队列里。
堂里的气氛松了一截，有人把抱着的手臂放下来了，有人走到案边去看那张帛图。
陈默站在案后，把地图边角用镇纸压好，抬头扫了一圈。
“各营把轮驻名册和地亩申领表三天之内交到郡丞衙门。过了期限的，排到下一轮。”
众人陆续散了。
吴校尉走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案面上那张帛图。
他的目光在那条炭笔渠线上停了一拍，转身走了。
堂里只剩陈默和郡丞周平。
周平从侧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帛图边上，低头看了一阵。
“郡丞，”他开口，声音不高，“您方才说第三年达不到数就把印绶交回去。这话当真？”
“当真。”
周平的手指在帛图边角上按了一下。
他比陈默大十来岁，在朔方蹲了三年，脸被风吹得粗，嘴唇常年裂着口子。
他看了陈默一眼，嘴角那条裂纹动了一下。
“我在朔方待了这些年，从来没人敢把话说得这么硬。您这气魄，百年未见。”
陈默没有接话。
他把帛图卷起来，收进木匣里，合上盖。
“明天我去渠首。你让各营把地亩申领表收齐了送过来。排在第一期的三个屯田点，开春之前渠必须通到地头。”
“行。”周平接过木匣，抱在怀里。
“您明天去渠首，带几个人？”
“带把锹就行。”
周平愣了一下。
陈默已经往门口走了。
他走出太守府正堂，穿过院子，在后院的墙根底下找到自己那柄旧铁锹，扛上肩，往营门外走。
营门外的土路上，几个屯田兵正赶着牛车往地里送肥料。
陈默跟在他们后头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拐上了田埂。
河滩上的地已经翻了一半，湿润的土色在日头底下泛着深褐。
他走到地头，把铁锹往土里一插，踩下锹肩，翻了一锹土上来。
土块翻过来的时候，底下那层潮气在日光里散成一缕薄薄的白雾。
他蹲下来，拿手指把土块捏碎，捻了一下。
吴校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田埂上。
他没带锹，就站在那儿看着陈默蹲在地头捻土的动作。
看了一阵，他弯腰从田埂上捡起一柄没人用的旧锄头，扛在肩上，踩着田垄走过来。
他在陈默旁边隔了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锄刃切进土里。
“关内侯，您方才说的那个渠首，明天我带人去看看。”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明天不是要去各营点名？”
“点完名去。来得及。”
陈默把手里那团碎土拍掉，站起来。
“行。明天辰时，渠首碰头。”
吴校尉点了点头，扛着锄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脚边翻开的土垄。
那道垄沟笔直地延伸出去，像一根绷紧的线。
他把锄头在肩上换了个肩膀，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