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亲去刑卫司传旨,顾九奉命去领人。
陈平想了想,一抬脚,跟着去了大牢。
他对这位大杀四方的于姑娘甚是好奇。
伴在昌和帝身边多年,他还是头回听皇帝用“狠人”二字来定义一个女子。
他要看看,这个狠人姑娘,究竟是什么模样?
见到于凌后,陈平略过这诡异又顶级的牢房环境,眯起眼,细细打量于凌。
生得当真不错。
美貌女子陈平见了不少,这位于姑娘既不妩媚,也不娇艳,更不婉约,像是从山水画里走出的人儿,也像氲在泉水下的冰、月光下的玉,又冷,又有股子浑然天成的清透。
让人移不开眼。
多看两眼,心头都舒畅了许多。
难怪眼高于顶的小侯爷,愿意为她冒险、为她挨鞭子,甚至拼死都要保她。
陈平攥着帕子,颇为感慨。
真是人不可貌相。
单看面相,谁能看出这清清冷冷、人畜无害的姑娘,竟能眼都不眨地把当朝太后骗进帝陵弄死。
陈平亲自带人收敛太后的尸身,险些被满地的血骇住。
太后心口的血洞被捅得很深,脖颈上划开的那道口子能瞧见里头的森森白骨,浑身的血几乎都流干了。
想想他骨头都酸。
陈平垂眸,掩住惊讶,他还需好好历练眼力。
“于姑娘,陛下要见您,跟咱家走吧。”陈平收起帕子,笑吟吟带着于凌走出刑卫司牢房。
一路上,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陈平总觉得刑卫司的人看他们的目光,隐有激动。
难道是高兴?
有人直接问:“敢问陈公公,于姑娘她一会儿还回来吗?”
陈平笑出双下巴:“自然不会回来了。”
陛下既肯见于凌,定是要放人了。
下一瞬,陈平就见人人眼含热泪,嘴角上扬。
陈平肯定,这一定是高兴。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眼身后安安静静跟着走的于凌。
这位好相貌又手狠的于姑娘,将来可是侯夫人,刑卫司的人见她被放出去,会如此高兴也是正常的。
陈平多添两分笑意:“于姑娘莫怕,一会见着陛下,他问什么,您就答什么。”
又想到这是个狠人,陈平委婉提醒:“您跟陛下说话时...轻松些,莫紧张,更莫要跟陛下拧着来。”
昌和帝这两日情绪稳定,已不再跳脚骂人,但陈平还是有些担心——杀太后跟杀鸡一样的于姑娘,若是一言不合就跟陛下翻脸,届时他都不知要怎么收场。
于凌颔首:“多谢公公。”
是她面圣,可眼前这位一脸和气的公公,好似比她还紧张。
到乾清宫后,陈平把一干宫人打发出去,带着于凌进殿。昌和帝端坐在御座上,看着一身素衣的少女缓步迈入殿中。
陈平的心一下提起来。
他打听过,这位于姑娘见太后几回都没跪过,这见了皇帝,她会不会也不跪?
于凌撩裙跪地,俯身叩拜:“民女于凌,参见陛下。”
昌和帝与陈平皆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来。”昌和帝声音平静。
于凌缓缓直起身,微微抬头。
昌和帝看了看,嗯,行远的眼光倒是尖。
上回在御匠赛隔得远,粗粗看了眼,就记得于凌是个相貌姣好的姑娘。今日一见,不仅相貌很好,气质也不错,瞧着身量纤纤,肤白唇红,眼睛像被泉水浸过,亮亮的,倒也配得上行远。
抛开杀人不眨眼、心狠手狠、做事决绝这几点,于凌瞧上去尚算不错。
昌和帝没叫起身,于凌就这么跪着。
被皇帝打量,她并未局促不安,平静无波地顺势抬眼,看着御座上年轻的帝王。
上一回见皇帝,于凌依稀记得,那是张尚有几分少年清朗轮廓的脸,和顾云台站在一起,一个英挺,一个清隽。
比之能将冷意与杀气凝结为实体的顾云台,当时负手含笑的帝王,就像个宽和又沉敛的贵公子。
今日看他眉目沉凝,眼神肃穆,端坐的身形隐隐透出帝王的威压。
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探究、怀疑,还有一丝不满,好似她来者不善。
皇帝对她应是很恼火。
见于凌没有低眉垂目,反倒是与自己对视,昌和帝再次肯定,这姑娘胆大包天。
不愧是亲手宰了太后的人。
陈平在心里嘶了一声,敢情他方才在路上的提醒,这姑娘是一句也没记住啊。
算了,只要她不跟皇帝拧着来,陈平就很知足了,旁的都不打紧,横竖昌和帝也没拿她当个普通女子看。
“朕,还以为你不会跪。”昌和帝打破平静,语声微沉:“朕听说,你见太后几次,一回也没跪过。”
“朕还以为,你藐视天威,目无君上。”
昌和帝直直盯着于凌。
这话说得挺重,言下之意是于凌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陈平抬起眼皮,飞快看了眼于凌。
于凌不慌不怯,面容平静,瞧上去是个沉得住气的,就是不知她会怎么回答。
若于凌是个圆滑的,这话倒也好回,顺坡下驴地夸皇帝两句——譬如陛下天威凛然,不怒自威,令人仰视,绝不敢冒犯,诸如此类的...
若是于凌不够圆滑...
于凌答得又快又稳,还很狠:“跪陛下乃是子民的本分。可天下没有跪灭门仇人的道理,不论她是不是太后,在民女眼中,她只是仇人。”
犹嫌不足地补了一句:“跪仇人,怕是阎罗王那一关都过不去。”
陈平垂首。
好吧,这是个虎的。
甭说圆滑,依他看,这位于姑娘相当厉害,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处圆,全是尖角。
昌和帝怔愣一瞬。
许是没料到于凌竟会如此直接,果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跟行远真是登对。
于凌这话让昌和帝无法反驳,他忽而来了好奇心:“那你当时面对太后,不下跪不行礼,说了什么?”
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民女说,跪她,地下的人会闭不上眼。”于凌原原本本复述。
“那太后怎么说?”昌和帝讶异一瞬,追问一句。
陈平也微微抬头,看着于凌。
面对帝王的注视,于凌毫无压力,张口便答:“她一个躲在暗处害人的阴险之徒,自不敢逼民女下跪。便是民女讥讽她害怕胆小,亏心事做多没好报,她也只能对民女客客气气。”
于凌目光扫了眼帝王:“后来还叫那嬷嬷给民女搬了椅子,让民女坐着听她讲鬼故事。”
昌和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甚是佩服。
因太后是嫡母兼养母,从皇子到皇帝,昌和帝对太后面上都是恭敬有礼,甚至多有谦让。谁曾想,于凌一个小姑娘,竟把他想干又不能干的事干了。
陈平与昌和帝对视一眼,默默颔首。
“哦,我们还把她的嬷嬷打了一顿。”于凌说得轻描淡写:“打得鼻青脸肿,她也不敢吭声,后来还叫人送来两匹好料子。”
昌和帝强行摁住因好奇想问下去的欲望。
原来太后死之前,在于凌手里是这番吃瘪又不敢声张的光景。
难怪那时他去请安,见福嬷嬷脸肿了,还以为是被太后责罚了。而太后那时鬓边白发一日多过一日,想必就是被于凌气的。
跟劳什子噩梦无关。
纯粹是积攒了一肚子被人摁在地上打却不敢还手的憋屈。
昌和帝与陈平再对视一眼,彼此了然。
她这不是吃了龙胆,是吃了王母娘娘的胆子。
“你既把玉牌交给朕,可知这玉牌的意义?”昌和帝目光扫过御案上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牌。
大小、油润、材质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纹样。
玉牌被切开,一分为二,完整的纹样也就一分为二。
两块玉牌合到一起,纹样便能对得严丝合缝。
于凌摇头:“不知。”
“你父亲没提过先帝那句话?”昌和帝一愣:“他就没说过,这玉牌能换什么吗?”
他以为于凌递玉牌给他,是知道先帝那句话,来找他兑现承诺,或者说,来讨先帝的那份恩情。
没想到于凌竟什么都不知。
于凌再摇头:“父亲从未在民女面前提过先帝。”
昌和帝目光下沉。
于凌看着他,平静道:“父亲只说,这玉牌是他生平一位至交好友送他的。”
“他视若珍宝,珍而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