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想讓你活下去的那個林川，早就死在1987年了。”
聲音消失後。
整條巷子陷入死寂。
林川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見過另一個自己。
見過被封存在艙體里的LIN-019。
見過從未出生的LIN-025。
也見過那個自稱來自1987年的林川。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告訴他——
真正想讓他活下去的那個林川，早就死了。
而且，時間不是2018年。
是1987年。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川看向qw-003。
男人沒有生氣。
只是低頭看著手里的金屬徽章。
“你覺得，一個人必須出生以後，才算真正存在嗎？”
林川冷聲道︰“別跟我繞圈子。”
“好。”
男人點頭。
“那我就說得簡單一點。”
他抬起頭。
“1987年6月7日，實驗室里確實存在過一個林川。”
“他不是你的未來。”
“也不是你的前世。”
“他是一個被允許存在，卻最終被系統注銷的選擇。”
林川眉頭緊鎖。
“既然被注銷了，為什麼你還活著？”
“因為注銷的只是身份。”
男人苦笑。
“不是選擇。”
“當年，他們把我的出生記錄、成長記錄、身份記錄全部刪除，卻沒辦法刪除我做過的那次選擇。”
“于是，我成了qw-003。”
林川盯著他。
“你選擇了什麼？”
男人沉默許久。
“讓所有人忘記我。”
這句話再次出現。
可這一次，林川終于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不是讓世界忘記一個人。
而是讓世界忘記——
曾經有人為了他，主動放棄了自己的存在。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qw-003抬起頭。
“因為1987年的那一天，系統給了我兩個選項。”
“第一個，保住自己，讓秦婉按照原定軌跡死亡。”
“第二個，保住秦婉，但我必須被注銷。”
“我選了第二個。”
林川呼吸一滯。
又是秦婉。
又是1987年。
所有線索仿佛都在繞著那個日期旋轉。
“等等。”
林川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如果你選擇了讓秦婉活下去，那1987年的林川又是誰？”
qw-003沒有立即回答。
白衣女人卻開口了。
“他是第二次選擇的結果。”
林川猛地看向她。
女人緩緩說道︰
“第一次選擇，qw-003選擇犧牲自己，保住秦婉。”
“第二次選擇，另一個林川選擇保住秦婉。”
“可這兩個選擇，不能同時成立。”
“所以系統做了修正。”
“它注銷了第一個林川，又生成了第二個林川。”
林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也就是說……”
“1987年，至少有兩個林川先後存在過？”
“不是先後。”
qw-003糾正道。
“是一個被記錄，一個被刪除。”
“在系統的記錄里，他們是兩個不同的結果。”
“可在我的記憶里……”
他停頓了一下。
“我只記得，我從來沒有真正活過。”
林川沉默了。
這一刻，他終于明白，為什麼系統無法預測qw-003。
因為這個人不是正常誕生的結果。
他是一次選擇被刪除以後，留下的殘余。
沒有完整的人生。
沒有合法的身份。
甚至沒有被世界承認的過去。
但他記得一切。
“你接近我，究竟想做什麼？”
林川問。
qw-003把金屬徽章遞了過來。
“幫你找回1987年被刪除的原始記錄。”
“代價呢？”
“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說。”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也是被某個人犧牲掉的選擇……”
qw-003盯著他。
“不要為了證明自己存在，就去殺死那個選擇你的人。”
林川沒有接徽章。
他反而問道︰
“你說的那個人，是秦婉？”
qw-003沉默了。
這一刻，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就在林川準備繼續追問時，手機突然震動。
周浩連續打來了三個電話。
林川立即接通。
“川子，出事了！”
周浩的聲音急促。
“京華未來基金剛剛召開發布會，宣布對星河科技發起全面收購！”
“他們拿出了董事會決議、銀行債權文件，還有一份所謂的核心技術授權書。”
“現在網上都在傳，說我們早就把支付數據賣給了境外資本！”
林川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技術授權書是誰簽的？”
“你的名字。”
周浩咬牙道。
“簽署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一直在江城。”
“我知道！”
周浩聲音發沉。
“所以我才覺得不對勁。”
“那份文件上的簽名，和你的簽名完全一致。”
“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文件顯示，星河支付的底層預測模型，早就授權給了京華未來基金。”
林川沒有說話。
他終于明白，京華資本為什麼敢在這個時候公開動手。
對方不是單純想收購星河科技。
他們是在制造一個既成事實。
一旦監管部門認可那份授權文件，星河支付的核心數據就會成為爭議資產。
屆時，京華資本便可以借著保護投資者、維護數據安全的名義，要求接管星河科技的核心系統。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商業收購。
而是一場提前設計好的奪權。
“周浩。”
林川開口。
“立刻暫停所有非必要的數據接口。”
“把用戶資金和技術數據分開處理。”
“資金結算照常進行，任何未經驗證的技術指令，一律拒絕執行。”
“另外，通知法務團隊，公開我們的數據審計記錄。”
周浩愣了愣。
“公開審計記錄？”
“對。”
林川語氣平靜。
“他們說我們出售數據，那就讓所有人看看，究竟是誰在偷偷復制數據。”
“可是……”
“沒有可是。”
林川打斷他。
“星河科技可以暫時失去融資，可以失去估值，甚至可以暫停擴張。”
“但不能讓用戶的錢和數據，成為任何人爭奪權力的籌碼。”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周浩終于說道︰
“明白。”
“川子，我陪你打到底。”
電話掛斷。
林川看向qw-003。
“你剛才說，你能幫我找到1987年的原始記錄？”
“可以。”
“那就幫我。”
“條件呢？”
林川冷笑。
“條件就是，先把京華資本的那份偽造授權書查清楚。”
qw-003明顯愣了一下。
“你讓我一個被注銷的人，去查商業文件？”
“有什麼問題？”
“我沒有身份。”
“那就別用身份。”
林川看著他。
“你不是說，系統只能注銷身份，不能注銷選擇嗎？”
“既然你能留下來，就說明一定有人替你保存了某些東西。”
“去找那些東西。”
“這就是你的選擇。”
qw-003盯著林川看了很久。
隨後，他第一次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
“你和他們真的不一樣。”
林川沒有接話。
因為此時此刻，他已經注意到白衣女人的異常。
她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顧清禾發來的消息還沒有消失。
【真正沒有出生的人，不是顧清雪。】
林川走到她面前。
“你早就知道qw-003的存在，對不對？”
女人沒有否認。
“知道一部分。”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他出現以後，你會開始懷疑所有人。”
林川笑了。
“難道我現在就不該懷疑嗎？”
女人沉默。
林川繼續問︰
“還有顧清禾。”
“她為什麼一直提醒我不要相信你？”
白衣女人終于抬起頭。
“因為她認為，只有讓你徹底失去對我的信任，才能阻止1987年的事情再次發生。”
“什麼事情？”
“讓一個人為了另一個人，主動放棄自己的存在。”
林川的心髒微微一沉。
“她認為你會犧牲自己？”
“不是認為。”
女人輕聲道。
“她已經看到了那個結果。”
“在哪兒看到的？”
“1987年的原始記錄里。”
就在這時。
qw-003手中的金屬徽章突然亮了。
一段殘缺影像投射在牆面上。
畫面里，是一間白色實驗室。
牆上的日期顯示︰
1987年6月7日。
一個女人站在玻璃門外。
她懷里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看不清面容。
實驗室里則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那張臉……
竟然和林川一模一樣。
年輕男人看著玻璃外的女人，緩緩開口︰
“如果必須有一個人被注銷。”
“那就注銷我。”
畫面中的女人搖頭。
“你已經做過一次選擇了。”
“這一次，該輪到我了。”
影像突然中斷。
林川的呼吸徹底停住。
白衣女人的眼眶紅了。
qw-003卻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幕。
他輕輕說道︰
“現在你明白了吧？”
林川猛地轉頭。
“明白什麼？”
“1987年真正被注銷的，不是一個林川。”
qw-003看著他。
“而是一次沒有被允許完成的雙向選擇。”
系統在這一刻重新啟動。
【1987計劃第二階段原始記錄恢復】
【事件︰雙向選擇】
【選擇者A︰LIN-NEGAtIVE-01】
【選擇者b︰qw-003】
【選擇對象︰秦婉】
【結果︰沖突】
【系統處理︰注銷其中一個選擇】
然而，最後一行記錄卻出現了異常。
【注銷執行者︰LIN-000】
林川瞳孔驟然收縮。
LIN-000。
原始選擇模型。
那個從來不被定義為具體人物的編號。
可為什麼……
它會成為1987年注銷行動的執行者？
下一秒，系統又跳出一條信息。
【LIN-000隱藏權限已激活】
【檢測到當前宿主與原始選擇模型存在關聯】
【關聯方式︰父源繼承】
林川腦海中突然閃過父親林正國的臉。
還有那個自稱LIN-p000的父源載體。
如果LIN-000負責執行注銷。
如果LIN-p000承載父親的身份。
那麼，父親與原始選擇模型之間，究竟存在什麼關系？
還沒等他想清楚。
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是顧天鴻發來的語音。
林川點開。
里面只有一句話。
“林川，如果你已經見到qw-003，就立刻離開江城。”
“因為你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道門……”
“馬上就要打開了。”
語音結束。
系統界面突然浮現出一個新的坐標。
【隱藏地點︰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地下三層】
【關聯人物︰林正國】
【狀態︰原始記錄即將解封】
林川盯著那個地址。
許久。
他緩緩收起手機。
“沈墨。”
“在。”
“聯系周浩，讓他繼續執行商業反擊。”
“另外，把顧家老宅發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封存。”
沈墨點頭。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林川抬起頭。
目光越過巷口，望向遠處漆黑的城市。
“醫院。”
“我倒要看看，我父親到底留下了什麼。”
他剛邁出一步。
身後，白衣女人忽然叫住了他。
“林川。”
他停下。
“如果那道門打開以後，你發現林正國並不是你真正的父親……”
女人聲音發顫。
“你還會繼續查下去嗎？”
林川沒有回頭。
“會。”
“為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想知道真相。”
“但更重要的是……”
他緩緩說道︰
“我不想再讓任何人替我決定，我應該相信誰。”
遠處。
城市的燈光一盞接一盞熄滅。
而在江城第二人民醫院地下三層。
一扇已經封閉了三十九年的金屬門，突然亮起了綠色指示燈。
門後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林川。”
“你終于來了。”
停頓數秒。
那道聲音又說︰
“不過，在你進來之前，我必須先告訴你一件事。”
“1987年6月7日……”
“真正被注銷的第一個人。”
“不是你。”
“也不是秦婉。”
“而是——”
聲音戛然而止。
門上的顯示屏突然亮起。
【原始身份恢復中】
【姓名︰林正國】
【身份︰LIN-000執行者】
【狀態︰已死亡】
下一秒。
顯示屏下方，出現了第二行字。
【當前發聲者︰林正國】
【狀態︰存活】
林川站在醫院門外，緩緩抬起頭。
第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即將見到的，究竟是父親。
還是另一個被世界留下來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