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白线从发现到跟前，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头半日看着还像天边贴的一条白纸条，到得傍晚就长高了一截，变成了一堵墙。入夜之后林海让迭戈把了望斗里的刘阿满换下来歇着，换周阿贵上去盯着，免得天黑风大，了望手在斗里冻出毛病来。他自己蹲在舵楼里守上半夜，哈桑守下半夜，两个人轮着来，一个盯海面一个记数据，配合得跟船上那对老齿轮似的——咬得紧，转得稳。
天亮之前林海在舵楼里打了个盹，脑门磕在舵轮把手上磕醒了。他揉着额头站起来往舷窗外看了一眼，手里的罗盘差点没端稳——昨天傍晚那条白线如今占了大半个舷窗的视野，从东到西横铺着，白晃晃一片，天亮前的青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冷蓝，跟淬过火的铁皮似的。
“哈桑！”林海朝舱口喊了一嗓子，“你上来看看这个！”
哈桑从舱口钻出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竹管笔别在耳朵上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爬起来。他钻进舵楼顺着林海手指的方向往外一看，嘴里含着的半口凉茶咕咚一声咽下去了，然后半天没说话。
“说话。”林海催他。
“说什么？”哈桑把耳朵上的竹管笔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词汇量不够用。”
刘阿满蹲在桅杆顶上，从了望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甲板上喊：“林将军！那堵墙比昨天高了！我昨儿看还只有桅杆一半高，今儿看着比主桅杆还高出一截！白花花的！跟码头上卖豆腐那家的豆腐板似的，就是大了几万倍！”
“那是冰。”林海在舵楼里回了一嗓子。
“我知道是冰！我就是打个比方！”
迭戈裹着厚羊毛褂子从船尾走过来，揉着眼睛钻进舵楼看了一眼，愣了两秒，然后说了句特别迭戈的话：“哥，这墙……有多长？”
“从东到西整条海平线。你拿望远镜往两头看，看不到边。”
迭戈把林海搁在桌板上的望远镜拿起来对着冰墙的方向瞄了一眼。瞄了半天放下望远镜，又拿起来瞄了一遍，然后放下来说：“哥，我错了。”
“错什么了？”
“我出发前数袜子数了四遍，觉得六双足够了。现在看这堵墙，我觉得六双不够。”他咽了口唾沫，“这墙后头得有多冷？”
“你袜子带少了的事回头再说。”林海从桌板底下把航海日志翻出来，拿炭笔在空白页上开始画——先画了一条横贯页面的粗线代表海平线，然后在线上方画了一排参差不齐的竖线代表冰墙的轮廓，拿手指头在竖线顶上比了比，标了几个字：“高度：目测超过主桅杆两倍以上。”
冰墙在晨光里越显越清楚。探风号离它还有约莫五六里路的时候，林海让人把主帆降了一格，船速慢下来，缓缓朝冰墙跟前靠。到得近处才看清楚，那墙不是一整块平平板板的冰面——从海平面往上约三丈高的地方，冰墙表面还算平整，白中透着一层淡蓝，像是把一缸清水冻硬了之后拿刨子刨出来的面。再往上就参差了，冰墙顶部高低起伏，有尖的有圆的，有往外探出一截的，有往里凹进去一块的，远远看着像一排白牙。冰墙上时不时能看见裂缝，裂缝从顶上往下走，有的走了一半停住了，有的直通到海面，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冰面本身的颜色深一截，是那种深海里头才有的蓝，拿林海的话说——“跟好望角锚地那两艘西班牙船的船底漆一个色”。
“系统。”林海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面板弹出来：
【当前船位：南纬48度52分。距冰墙前沿约五里。冰墙高度：中段最高约八丈，东西两端逐渐降低至三丈左右。冰墙走向：东西偏北十五度。冰墙以北未发现贯通水道。建议：沿冰墙向西航行，寻找缺口或低矮段。另：冰墙基部有融水暗流，水温低于周围海水约两度。注意船底防冰。】
林海把面板上的数据挑要紧的跟哈桑说了一遍。哈桑听完之后蹲在舵楼地板上翻开笔记本，把冰墙的高度、走向、基部融水暗流都记下来，记完之后抬头问：“向西找缺口——往西多远？”
“系统没说。估计得找一段。”
“那要是找不到呢？”
林海拿炭笔在航海日志上冰墙简图的西端画了个箭头：“找不到就沿着冰墙一直往西走。冰墙总有到头的地方。往西走到头要是还没缺口，那就掉头往东走。两头总有一头能绕过去。”
哈桑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林海原话：冰墙两头总有一头能绕。态度：乐观。备注：乐观得跟我家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似的。”
林海瞥了一眼他本子上那行备注，没搭理。
刘阿满从桅杆顶上爬下来换周阿贵上去盯，脚一沾甲板就跑到船舷边扒着栏杆朝冰墙看。看了一会儿扭头朝甲板上喊：“林将军！冰墙底下有东西在动！水面上漂着好些碎渣子！”
林海走到船舷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冰墙基部果然在往外渗东西，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浮冰，仔细看才发现是从冰墙底部一层一层剥落下来的碎冰渣，薄的跟刨花似的，厚的也不过巴掌大小。这些碎冰渣从冰墙根部散出来，被暗流推着往外漂了十几丈远就慢慢化在水里。冰墙跟前那片海水的颜色比别处浅了一个色号，灰绿里透着白浊，像是有人拿海水涮了把面粉。
“冰在化。”林海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墙底下往外渗水。化下来的碎冰漂不远就没了。”
哈桑蹲在旁边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完抬头问了一句：“化得快吗？”
“看不出来。得拿东西量。”林海扭头朝舱口喊，“赵阿六！把你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头拿出来！”
赵阿六从舱口钻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木头和削刀：“林将军？这块？还没削完呢。”
“就那块。你拿削刀把木头一头削平了，削出一块巴掌大的平木板来。我要拿它当浮标。”
赵阿六蹲在甲板上三下五除二把木头削出一块巴掌大的平板，边缘削得齐齐整整，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递给林海：“林将军，削好了。干什么用？”
“测冰墙融水流速。”林海接过木板蹲在船舷边，拿炭笔在木板正面写了“探风号?第1号浮标”几个字，背面又写了“1497年春?南纬48度52分”。写完了站起来把木板往船舷外一扔，木板落在冰墙基部外头的海面上晃了两下稳住了，顺着暗流的方向开始往北漂。
“哈桑，掐时间。”林海蹲在船舷边盯着那块木板。
哈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沙漏——是广州港市面上买的那种半盏茶时沙漏——往甲板上一搁，翻了个个儿。两个人蹲在船舷边看着木板慢悠悠地往外漂，漂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木板离船已经有三四十丈远，还在继续往外走。
“行了。收了。”林海站起来，“半盏茶漂了约四十丈。一个时辰大概漂两百四十丈。差不多一里半。流速不快，但一直在往外推。说明冰墙在持续化。”
哈桑把沙漏收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冰墙融水流速：约一里半每时辰。方向：北偏西。备注：浮标1号已投放，编号存档。”
赵阿六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将军，那木板漂哪儿去了？能找回来吗？”
“找不回来了。漂到哪儿算哪儿。要是有人捡着了，就知道我们到过这儿。”
赵阿六蹲在甲板上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跑回舱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攥着另一块木头：“林将军，这块是我先前削着玩的，也快削完了。要不我给它刻上名字当第2号浮标？回头碰见别的船也能知道咱探风号来过。”
林海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块木头——削的还是船形，比第一块小一圈，船首翘着，船尾方方的，船身上歪歪扭扭刻着“探风号”三个字。他点了点头：“刻完了扔出去。扔的时候喊我一声，我记时间。”
赵阿六蹲在甲板上吭哧吭哧刻了一刻钟，把船形木头刻完了往海里一扔，站起来朝舵楼喊：“林将军！第2号浮标扔出去了！船形的！”
林海在舵楼里翻开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五十二日。抵达南纬48度52分，距冰墙约五里。冰墙横亘东西，高度目测八丈（中段），两端渐低至三丈。墙体有裂缝，裂缝内透深蓝光。基部持续渗出融水，水温低于周围海水约两度。已投放浮标1号（木板，炭书编号）及浮标2号（船形木刻），实测融水流速约一里半每时辰，方向北偏西。系统建议沿冰墙向西寻找缺口。已下令调整航向偏西，沿冰墙北缘航行。”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又添了一行：
“冰墙比爹当年在智利港湾看见的礁石标记大得多。爹当年在礁石上画了个倒V。我在这冰墙跟前扔了两块木头。回头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扔了两块，一块正经浮标一块赵阿六刻的小船。小船刻得不错。”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推开舵楼门走到甲板上。风比昨天更冷了，吹在脸上跟拿湿毛巾抽似的。探风号已经调整航向偏西，沿着冰墙北缘缓缓往西走。冰墙在船右侧铺开一整面白色的长卷，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视线尽头，白得匀净、厚实、安安静静，连一丝多余的杂色都没有。
四个新水手并排蹲在右舷甲板上扒着栏杆看冰墙。刘阿满看了一会儿扭头跟陈阿福嘀咕：“你说这墙后头是什么？”
“冰墙后头还能是什么？冰呗。”
“除了冰呢？”
陈阿福想了想：“除了冰就是更白的冰？”
王阿水从旁边插了一嘴：“你们说这冰墙是怎么长出来的？水冻的？那得冻多少水？”
赵阿六蹲在最边上，手里攥着削刀和剩下那块木头的边角料，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你们看墙底下那层冰的颜色跟上面不一样——底下发蓝，上头发白。冻得越久越蓝。跟码头上卖冰的铺子似的，深窖里存的冰就是蓝色的。”
刘阿满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爹在冰铺扛过活。我小时候跟他去窖里搬过冰。”
林海蹲在舵楼门口听完了这段对话，站起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赵阿六说得对。墙底下那层蓝的是陈年老冰，上头白的是新冻的。化的时候先化白的，蓝的老冰化得慢。你们盯着墙根底下看，白的化完了蓝的就露出来了。”
四个新水手齐刷刷地把脑袋往右舷外头伸，六只眼睛盯着冰墙根部的颜色分界看。看了一会儿刘阿满先叫起来：“看见了！底下那层蓝的！跟上面白的中间有条线！”
林海蹲回舵楼里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系统弹了一行新字：
【冰墙颜色分层已确认。蓝冰层厚度约占总高度三成，白冰层约七成。蓝冰层为多年积冰，密度高于白冰层。融水主要来自白冰层底部与蓝冰层顶部的交界处。建议：沿冰墙向西航行时注意观察蓝白交界线的位置变化。该线可作为冰墙融化速率的天然标尺。】
林海把这条消息跟哈桑说了一遍。哈桑蹲在甲板上记完了抬起头：“蓝白交界线当标尺——好办法。以后每天记一次交界线高度，就知道冰墙化了多少。”
“对。省得天天扔木头。”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不过木头也得接着扔。赵阿六，你那一兜子削好的小船还有几块？”
赵阿六翻了一下舱位：“还有四块。我本来打算到了南大陆慢慢削的。”
“先别留着。一天扔一块。全当浮标使了。”
赵阿六把四块木头往怀里一揣：“行。那我得刻快点儿。一天一块，刻完了还得削边呢。”
刘阿满蹲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赵阿六手里那些还没刻完的木头坯子：“你刻这么些小船做什么？又不能卖钱。”
“好玩。”赵阿六低头拿削刀比着木头边沿开始推木屑，“在阿留申守矿的时候闲得慌，拿块木头削着玩，削完了就扔。后来发现扔出去能漂，就开始刻字了。”
刘阿满看了他半天，忽然扭头朝林海喊了一嗓子：“林将军！赵阿六说他在阿留申闲得慌！你给他派点正经活干！”
赵阿六拿削刀指着刘阿满的鼻子：“你少来！我在阿留申白天凿冰晚上削木头，一天没闲着！”
林海蹲在舵楼门口笑了一声没接话，站起来往船尾走。经过迭戈身边的时候迭戈正蹲在缆绳堆上拿羊毛袜擦他那把短刀，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袜子：“厚的一双、两双。半厚的一双、两双。薄的一双、两双。六双。到了冰墙跟前全穿上。一双不落。”
林海蹲在他旁边：“全穿上？那你脚上得套六层，鞋还穿得进去？”
迭戈拿擦刀的手停了停，想了想：“那我穿三双，剩下三双揣怀里暖着。轮着换。”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迭戈的肩膀：“行。轮着换。别冻掉脚趾头就行。”
探风号沿着冰墙北缘缓缓往西走，日头升到了桅杆顶上的时候，冰墙在船右侧铺开的白光把甲板照得晃眼，四个新水手眯着眼睛蹲在右舷边上，一边看冰墙一边拿手挡光。赵阿六削完了手里那块小船，站起来往海里一扔，扭头朝舵楼喊：“林将军！第3号浮标扔了！刻的还是船形！”
林海在舵楼里翻开日志添了一笔：“第3号浮标已投放。冰墙蓝白交界线高度：约两丈。明日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