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冰墙往西走了整整两天，了望斗里的了望手换了六班，冰墙的模样从早到晚没大变过——白晃晃一堵长墙，从船头铺到船尾视线尽头，连个豁口都没瞧见。刘阿满蹲在了望斗里值第二班的时候忍不住朝甲板上喊了一嗓子：“林将军！这墙是不是没有头啊？咱走了两天了，连条缝都没瞅见！”
林海蹲在舵楼里回了一嗓子：“你急什么。冰墙要是走一天就找着缺口，那还叫冰墙吗？那叫篱笆。”
“那篱笆也太长了！”
“所以你叫它冰墙不叫它篱笆。”
刘阿满在了望斗里嘟囔了两句听不清的话，继续趴着斗沿朝前看。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周阿贵爬上去换他，刘阿满下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扶着桅杆一步一步往下挪，嘴里念叨着“明儿再不找着缺口我就在斗里搭铺睡觉了”。当天夜里风势松了些，探风号的速度降到了四节出头，林海让迭戈把主帆又收了一格，船慢慢往西蹭。天亮之前哈桑值完夜班钻进舵楼，蹲在林海旁边搓着手说：“冰墙在变矮。”
林海正拿炭笔在航海日志上补昨天的记录，闻言抬起头：“变矮了？”
“东边那截我上半夜看着还比桅杆高，下半夜再看矮了半截。西边这头本来就没东边高，这会儿看着更低了。”
林海站起来走到右舷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晨光还没照到冰墙上，整面墙在青光里泛着冷蓝色，西侧的墙头确实比前两天看着矮了一截，从桅杆两倍的高度降到了差不多跟主桅杆齐平的位置。他在日志本上添了一笔：“南纬49度10分。冰墙高度下降，西侧中段目测与主桅杆齐平。”写完之后把炭笔别在耳朵上走出舵楼。
甲板上冷得厉害。林海把厚羊毛褂子的领口紧了紧，走到船头蹲下来。周阿贵在了望斗里趴着，忽然直起腰拿手在眼睛上头搭了个凉棚朝西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林将军！前头有戏！西边偏南方向冰墙断开了一截！中间有个口子！”
林海站起来手搭凉棚朝西看。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冰墙照得通亮，在偏南方向约莫两三里远的地方，那道白线确实断开了一截，露出了一个缺口，缺口两边各矗着一座比周围冰墙高出一大截的冰山，形状像个倒扣的碗，从海面直直地立起来，顶上的冰面在晨光里泛着粉白色。缺口在两道冰山之间，宽度看不太真切，但能看见缺口后面的海面颜色跟这边不一样——比这边浅，透着灰白，像是后头还有一片开阔水面。
“看见了。”林海蹲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甲板灰，朝舵楼喊了一嗓子，“哈桑！把海图板拿上来！迭戈！主帆升一格！往西偏南方向靠！”
探风号调了航向朝缺口方向驶去。靠近了才看清楚，那缺口比他远看时估的要宽些，两座冰山之间的水道约莫有半里宽，水道两侧的冰山壁面笔直地插进海里，从水面往上约两丈高的地方冰体表面还算平滑，再往上就坑坑洼洼了，挂着冰凌和碎冰渣。水道的尽头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灰白色水面，比外头的海面颜色浅了一个色号，上头浮着零零星星的碎冰。
林海蹲在船头拿望远镜对着水道看了一遍，站起来朝甲板上喊：“赵阿六！把铅锤拿出来！测水深！”
赵阿六从舱口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根绳子，绳头上系着个铁疙瘩，铁疙瘩底下抹了一层牛油——这是老水手教的法子，牛油沾上海底的泥沙就能看出底质是沙是泥还是石。赵阿六蹲在船舷边把铅锤往水里一扔，绳子嗖嗖地往下走，走了约莫一丈多停了。他把绳子提上来拿手量了一下，扭头朝林海喊：“林将军！水深约二十尺！牛油上沾的是细沙！没有礁石！”
“再测！往前挪十丈再测一次！”
赵阿六抱着绳子和铅锤跑到船头，又测了一次。这次水深约二十二尺，牛油上沾的还是细沙。他沿着船舷测了第三次、第四次，每次水深都在二十到二十四尺之间晃，底质全是细沙。测完之后他蹲在甲板上把绳子绕好，抬头朝舵楼喊：“林将军！水深够了！探风号吃水才九尺，富余一半还有多！”
林海在舵楼里翻了一遍海图板上的记录，又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冰墙缺口勘测：水道宽度约半里。水深二十至二十四尺。底质：细沙。水道走向：正南偏东。水道尽头连接开阔水域。两侧冰山高度：约四丈。冰体表面结构：上部松散，下部致密。建议：减速通过，船首两侧各派一人持长篙探冰，防止浮冰撞击船壳。】
林海把面板上的数据挑要紧的跟哈桑说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甲板上喊：“迭戈！把主帆收两格！减速到三节！船头左右各派一个人拿长篙探冰！刘阿满站左舷！陈阿福站右舷！看见大块浮冰就拿篙子拨开！”
迭戈在桅杆底下应了一声，三下五除二把主帆又收了两格。刘阿满和陈阿福各抄起一根两丈来长的竹篙跑到船头左右两侧站定，篙子往水里一戳，眼睛盯着水道入口的水面。
探风号缓缓驶入水道的时候，林海蹲在舵楼里把着舵轮，从舷窗往外看。水道两侧的冰山把日头挡了大半，整条水道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冷光里，比外头的海面暗了不止一个色号。冰山的壁面在水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边缘跟亮处交界的地方泛着一层荧光似的蓝绿色，看着像是冰体本身在往外渗光。船身进入水道约莫十丈深的时候，两侧冰壁的回声传回来，把水手们说话的声音、船壳碾过碎冰的嘎吱声、篙子戳进水里又拔出来的哗啦声全都叠在了一起，水道的空间一下子窄了，声音挤在里头出不去，嗡嗡地响。
刘阿满拿篙子把一块脸盆大的浮冰从船头左侧拨开，扭头朝舵楼喊：“林将军！左边有碎冰！不大！拨开就过去了！”
陈阿福在右舷跟着喊：“右边也有！比左边的大！跟水缸似的！”
“拨得动吗？”林海在舵楼里问。
“拨得动！就是沉！得两手使劲！”
迭戈从桅杆底下跑过来蹲在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哥，这水里的碎冰比外头多。贴着冰山根走碎冰更多——冰山化下来的冰全掉在水里了。”
“贴着水道中间走。别靠两边太近。”
探风号沿着水道中线缓缓往南走。水道两侧的冰山壁面在船身经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是冰体内部受压开裂的动静，跟踩碎了薄冰面似的。哈桑蹲在船舷边仰头看了一眼冰山壁面，朝舵楼喊：“林将军！冰山壁面上有裂缝！我看见好几道！从顶上往下裂的！不深，但一直响！”
林海在舵楼里应了一声：“听见了。裂缝声说明冰在化。化下来的碎冰全掉水里了。你们盯着水面，大块的就拨开，小块的不用管，船壳碾过去就碎了。”
赵阿六蹲在甲板中央拿削刀修一块船形木头的毛边，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林将军，我那块第4号浮标刻完了。扔不扔？”
“扔。扔船头正前方。我记时间。”
赵阿六站起来走到船头把木船往水里一扔。小船落在水道上漂了两下稳住了，顺着水道里的水流往南漂。林海蹲在舵楼里看了一眼沙漏：“半盏茶漂了约莫二十五丈。水道里的流速比外头快。大家稳住。”
探风号在水道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越往南走水道越宽，两侧的冰山壁面从跟船身距离半里渐渐拉远到了将近一里。前头那片灰白色的水面越来越大了，浮冰也越来越少。林海蹲在舵楼里把着舵轮朝外看了一眼——水道尽头的开阔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碎冰，碎冰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海面，海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条细长的海岸线轮廓。
“哈桑！”林海朝舱口喊了一嗓子，“你上来看一眼！前头是不是岸？”
哈桑钻进舵楼顺着林海的视线往外看。水道尽头的海平线上确实有一条细细的灰线，横铺着，长度从东到西看不到边。他蹲下来把竹管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是岸。或者更大的冰。看颜色不像冰——冰是白的。这条线发灰。”
“是岸。”林海把舵轮往右打了半圈，探风号缓缓驶出水道进入开阔水域，“系统说了——前头是南大陆西海岸。冰墙后面的岸。”
哈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水道通过。用时约半个时辰。水道长度：约两里。宽度：入口约半里，出口约一里。两侧冰山高度：约四丈。水道内浮冰数量：中等。无撞击船壳记录。出口外海面：灰色，浮冰稀疏。海平线可见疑似海岸线一条。”
记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扭头朝甲板上喊：“刘阿满！陈阿福！篙子收了！前头水面宽了，不用探了！”
刘阿满把篙子从水里拔出来往甲板上一搁，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林将军！前头那灰线就是南大陆？”
“就是。”
刘阿满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朝那条灰线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朝舱里喊了一嗓子：“赵阿六！你还有几块木头？拿出来刻几个大字！写上探风号到了！”
赵阿六从舱口探出脑袋：“刻什么字？”
“就刻‘探风号到此一游’！”
林海在舵楼里笑了一声没拦着。赵阿六蹲在甲板上翻他的木头存货，翻了半天翻出一块巴掌大的薄木板，拿削刀在上面吭哧吭哧刻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完了站起来跑到船舷边使劲往远处一扔，木板落在灰色的海面上晃了两下，顺着水流往南漂。
迭戈蹲在缆绳堆上看着那块漂走的木板，咂了咂嘴：“赵阿六，你那六个字刻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回头南大陆的人捡着了，还以为大明字就长这样。”
赵阿六蹲回甲板上继续削他的木头：“管它呢。反正刻了。”
探风号驶出水道之后风势豁然开朗，从东南方向灌过来的风把帆吹得鼓胀起来，船速从三节升到了五节出头。林海蹲在舵楼里把航海日志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五十五日。于南纬49度12分发现冰墙缺口。水道宽度：入口约半里，出口约一里。水深：二十至二十四尺。底质：细沙。水道走向：正南偏东。用时约半个时辰通过。两侧冰山高度约四丈，壁面有裂缝，持续有融冰剥落。水道内浮冰中等，篙手拨开主要碎块，船壳无损伤。出口外为开阔灰色海面，海平线可见南大陆西海岸。系统确认：水道可通行大型船队。”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添了一行：
“爹当年过好望角的时候好望角站还收通行费。我过冰墙的时候在缺口里扔了四块木头浮标。回头要是有人捡着，就知道探风号是从这条水道过的。赵阿六刻字那块木板算第五块。”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推开舵楼门走到甲板上。灰白色的海面在船首前方铺开，碎冰零零星星地漂着，被船头劈开的水波推向两边。远处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楚了，灰线的上方能看到黑色的山脊轮廓和山脊下方的白色冰盖。
赵阿六蹲在甲板上削完了手里那块船形木头，站起来朝海里一扔，扭头朝舵楼喊：“林将军！第5号浮标扔了！刻的还是探风号！”
林海蹲在甲板上回了一嗓子：“知道了！回头到了岸上你再刻一块大的！拿南大陆的木头刻！刻完了带回广州给你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