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出口那片灰白色的水面在探风号船头铺展开来的时候，站在船头左舷的刘阿满先喊了一嗓子：“林将军！前头这水怎么跟刷锅水似的！灰不溜秋的！”
林海蹲在舵楼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前看了一眼。灰白色是没错，但跟刷锅水差得远——刷锅水是浑的，这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下三四尺深的碎冰块棱角，颜色发灰纯粹是因为头顶上的天光被冰墙和水道两侧的冰山挡了大半，照下来的光线本身就带灰调，水面把这层灰调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他站起来朝甲板上喊：“别贫嘴。把篙子拿好。外头浮冰比水道里多！”
果然出了水道没走多远，海面上的碎冰就开始密起来了。水道里的碎冰是零零星星的，一块脸盆大的浮冰漂过去之后能空出好几丈干净水面。出了水道往南走了一里不到，碎冰的密度翻了不止一倍，船头左右两侧水面上漂着的冰块从脸盆大小到桌面大小都有，挤挤挨挨地铺了一层，探风号的船首劈进去的时候跟碾过一片碎石子路面似的，嘎吱嘎吱响个不停。刘阿满和陈阿福抄着篙子站在船头左右两边，篙子戳进水里左拨右挡，拨开一块又顶上来一块，两个人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
“林将军！”刘阿满拨开一块水缸大的浮冰，胳膊肘在船舷栏杆上磕了一下，嘶了一声，“这冰比水道里的多多了！还净是大家伙！篙子拨着费劲！”
“费劲也得拨。别让大块的贴着船壳走。”林海蹲在舵楼里朝桅杆方向喊，“迭戈！主帆再收一格！降到四节！船慢了碎冰撞着也不怕！”
迭戈在桅杆底下应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又收了一格帆。探风号的速度从五节多降到了四节出头，船身碾过碎冰的嘎吱声从急管繁弦变成了慢板长调，一下一下的，听着倒比刚才顺耳些。迭戈收完帆跑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扭头朝舵楼喊：“哥！这碎冰碾过去船壳没事吧？我听着动静怪吓人的！”
“没事。余师傅给船底加过铁皮。”林海蹲在舵楼里回了一嗓子，“你忘了出发前余师傅往船底敲了八十多颗铁钉，甲板底下还垫了一层铁板？专防冰的。”
迭戈拍了拍脑门：“对。我给忘了。”他蹲在船舷边又看了一会儿碎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朝舱口喊，“赵阿六！你出来看看！这海面上的碎冰跟你那木头浮标谁漂得快！”
赵阿六从舱口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削刀，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碎冰，站起来朝海里扔了一块刚削好的船形木头。木头落在碎冰缝里晃了两下，被船身带起来的水流推着往船尾方向漂，漂了没多远就卡在两块浮冰中间不动了。赵阿六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碎冰比木头慢。木头卡住了冰没卡住。”
“那是因为冰块大。大东西不容易被水流推着走。”林海在舵楼里接了一句，“你换个小的扔试试。”
赵阿六从兜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木头疙瘩扔下去，这次木头疙瘩在碎冰缝里钻来钻去，漂得比大冰块快了不少。赵阿六蹲在船舷边拍了一下大腿：“小的快！小的灵活！跟人似的，个头小的钻空子方便！”
刘阿满在船头一边拨冰一边回头喊：“赵阿六你少在那儿瞎琢磨！过来帮我拨冰！这篙子沉得跟铁棍似的！我胳膊快抬不起来了！”
赵阿六把削刀揣好跑过去接了陈阿福的篙子，让陈阿福去船尾歇一歇。陈阿福蹲到船尾拿袖子擦汗，抬头朝前看了一眼，忽然叫起来：“林将军！前头那片灰海比这边宽出不知道多少里！碎冰到那儿就散了！”
林海站起来走到船头看了一眼。探风号正驶出碎冰最密的那一段，前头的水面豁然开阔——灰白色的海面从船首一直铺到海平线，碎冰从挤挤挨挨的厚毯子变成了稀稀拉拉的薄片，越往南越稀，到海平线附近几乎看不见了。他蹲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手指头伸进去跟插进冰水里似的，冻得指关节一紧，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发红发麻。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站起来：“水温比水道里头还低。系统说这片海域底下有从冰川流出来的冷水层。”
哈桑从船尾走过来蹲在林海旁边，翻开笔记本拿竹管笔蘸了蘸口水润了润笔尖：“林将军，我把这片灰海的数据记一下。海面颜色、碎冰密度、水温——你刚才摸的那把算数吗？”
“算。你记‘指感约四到六度’。比水道外头那会儿又低了两度。”
哈桑在本子上刷刷记了几行，写完抬头问：“系统怎么说？这片灰海有多宽？”
林海蹲在甲板上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当前船位：南纬49度50分。海域特征：灰白色表层水，水温四至六度。浮冰密度：外海段约三成，向南递减。前方约五十海里处检测到连续海岸线轮廓。海岸线走向：东西向延伸，长度待测。海岸线后方为连续冰盖地形。系统建议：沿岸向东航行，寻找冰层较薄或裸露岩层区域进行登陆勘测。】
林海把面板上的数据跟哈桑说了一遍。哈桑记完之后蹲在甲板上把竹管笔别回耳朵上：“五十海里外有海岸线——那不就是南大陆？”
“是。但系统说海岸线后面是连续冰盖，看不清底下岩层。得往东走找冰薄的地方。”
“东边？”哈桑站起来朝东边海面上看了一眼。东边的海平线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天还是海。他蹲回来问，“东边多远？”
“系统没说。先往东走再说。”
林海站起来朝舵楼喊了一嗓子：“迭戈！航向调东偏南！主帆升两格！速度提到五节半！”
迭戈在桅杆底下应了一声，把主帆升了两格。探风号缓缓调转船头，朝东偏南方向驶去。船头劈开灰白色的海水，碎冰在船舷两侧被推开，撞在船壳上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一阵一阵的，跟打快板似的。刘阿满和陈阿福把篙子收了靠在船舷栏杆上，两个人蹲在船头歇气。刘阿满揉着胳膊肘跟陈阿福嘀咕：“你说这灰海里头有鱼没有？”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着要是能捞两条上来烤着吃。这几天净吃咸鱼干，嘴里淡得跟嚼木头渣似的。”
陈阿福想了想：“这水这么冷，鱼也得冻得硬邦邦的。捞上来不用烤，直接搁甲板上晒晒就能啃。”
刘阿满拿篙子戳了他一下：“你少恶心人。”
赵阿六蹲在旁边削他今天第三块船形木头，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冷水的鱼好吃。我在阿留申守矿的时候凿冰窟窿钓鱼，冰底下的鱼比外头的肥。肉紧，少刺。”
刘阿满扭头看他：“真的？”
“骗你做什么。冰底下水暖，鱼都爱往底下钻。你拿根绳子系个铁钩子，钩子上挂块咸鱼皮，往冰窟窿里一放，过一炷香提上来就是一条。”
刘阿满站起来朝舵楼喊：“林将军！赵阿六说冰底下能钓鱼！咱到了岸上试试呗！”
林海蹲在舵楼里回了一嗓子：“到了岸上先勘测！钓不钓鱼看时间！”
“那要是有时间呢？”
“有时间就钓！反正我还没吃过南大陆的鱼！”
哈桑在旁边笑了一声，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上，加了个括号：“备注：林海批准钓鱼。赵阿六提供技术指导。刘阿满负责竿。陈阿福负责烤。备注结束。”
探风号往东偏南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碎冰越来越稀，到后来几乎看不见了，海面上只剩一层灰色的薄雾贴着水面飘。林海蹲在舵楼里正翻着航海日志补昨天的记录，系统面板忽然弹出来：
【前方海岸线轮廓已清晰。距当前船位约四十海里。海岸线特征：东段冰盖较薄，中段有裸露黑色岩层，西段冰层覆盖较厚。建议登陆点：海岸线中段偏东位置，岩层露头明显，便于地质勘测。是否标记为推荐登陆点？】
林海在面板上点了一下“标记”。面板上展开了一幅简图，海岸线中段偏东位置标了一个红色图钉，旁边注着：“推荐登陆点。岩层露头。距离：约四十海里。预计抵达时间：约十小时。”
他站起来推开舵楼门走到甲板上。海平线上那条灰线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的实线，线的上方能看到参差不齐的山脊轮廓，山顶被白色的冰盖压着，山腰往下的岩层露出来是深灰发黑的颜色。他蹲在船头拿手指头比了比山脊的高度，扭头朝哈桑喊：“哈桑！你看那条山脊——最高那座，比咱桅杆高多少？”
哈桑站在旁边拿手比了比：“比主桅杆高两三倍。跟广州城里那座花塔差不多高。”
林海蹲在船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甲板灰：“系统说中段偏东有岩层露头，适合登陆。咱往那边走。”
迭戈从船尾走过来蹲在林海旁边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岸线：“哥，这岸看着跟阿留申有点像。也是黑的石头顶个白帽子。”
“比阿留申大。阿留申那几座岛加起来还没这一条海岸线长。”林海站起来朝舵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袜子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六双全穿上了。”
“全穿上了？脚不挤得慌？”
迭戈蹲在甲板上把裤腿往上一撸，露出脚上套得结结实实的羊毛袜——厚袜子套半厚袜子再套薄袜子，三层叠起来把脚裹得跟粽子似的，走路的时候脚踝处鼓起一个圆包。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挤是挤了点儿。但暖和。站甲板上仨时辰脚底板还是热的。”
林海看了他一眼：“行。到了岸上要是踩冰踩水，你脚不冻就行。”
探风号朝着海岸线中段偏东方向缓缓驶去，灰色的海面上碎冰几乎散尽，船速提到了五节半。赵阿六蹲在甲板上削完了第三块船形木头，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海里一扔，扭头朝舵楼喊：“林将军！第6号浮标扔了！这块刻的是南大陆！”
林海在舵楼里翻开日志添了一笔：“第6号浮标投放。刻字：南大陆。目标登陆点已标记。预计抵达：明日辰时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