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探风号已经贴近了海岸线外侧的浅湾。林海蹲在舵楼里守了一整夜没合眼，怀里揣着半块凉透的炊饼啃了两口就搁下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舷窗外头那条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里挂着，上面那幅海岸简图已经更新了七八遍，每靠近一海里就刷新一次数据，红色图钉的位置从最初的“预计登陆点”改成了“实地确认登陆点”，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浅湾入口水深约十六尺，底质细沙。湾内避风条件良好。建议在此登陆。”
“哈桑。”林海朝舱口喊了一声，嗓子哑得跟砂纸蹭铁锈似的。哈桑从舱口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也熬得通红，一看就是昨晚也没睡踏实。林海朝舷窗外扬了扬下巴，“到地方了。叫醒他们。”
哈桑缩回脑袋，在甲板上拍了两下巴掌：“都起来！到岸了！迭戈！把你的袜子再数一遍！刘阿满！陈阿福！赵阿六！王阿水！小艇准备！”
甲板上噼里啪啦一阵响。迭戈从缆绳堆里爬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绳子压出来的红印子，迷迷糊糊蹲在甲板上拿手搓了两把脸，低头就开始数袜子：“厚的一双、两双。半厚的一双、两双。薄的一双、两双。六双都在。脚上一双没掉。”他站起来跺了跺脚，三层袜子叠着套在脚上，走路的时候脚踝处鼓鼓囊囊的，踩在甲板上噗噗闷响。
林海从舵楼里走出来，身上裹着厚羊毛褂子，领口紧了又紧，腰里系了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刀、一个水囊、一捆手指粗的麻绳。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了一眼——浅湾的入口约莫有十来丈宽，两侧各伸出一截黑色的岩岬，岩岬表面光溜溜的，被潮水冲刷出一道道平行的横纹，像是有人拿凿子在上头一排一排刻出来的。湾里的水面比外头平缓得多，碎冰稀稀拉拉漂着几块，大部分海面干干净净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蓝。
“小艇放下去。”林海蹲在船舷边朝甲板上挥了挥手，“刘阿满、陈阿福、赵阿六、王阿水，四个跟我上艇。哈桑带路。迭戈留在船上守船，周阿贵带其余人守着锚位。”
迭戈从甲板上站起来：“哥，我跟你去。岸上冷，我袜子穿得多。”
“你留下守船。船上十二个水手得有人盯着。周阿贵跟我走过阿留申，他守船我放心。”林海蹲下来拍了拍迭戈的肩膀，“你袜子穿得多，在船上也够暖。万一岸上有人伤了冻了，我把人送回来你负责照看。”
迭戈蹲在甲板上想了想，点头应了：“行。我把药箱子翻出来备着。你们上岸别逞强，冷得扛不住就回来换人。”
小艇从探风号左舷放下去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海平线上升起来不到一竿高，光线斜斜地打过来，把海岸线上的山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面白得刺眼——冰盖反着日光，跟镜子似的晃得人眼睛疼；暗的那面黑沉沉的，岩层从冰盖底下探出来，黑得跟墨锭一个色号。林海蹲在小艇船头拿手搭了个凉棚看了一会儿，扭头对哈桑说：“亮的那面你盯着别老看。伤眼睛。暗的那面多看，岩层露头都在暗的那面。”
哈桑蹲在小艇中间拿竹管笔往笔记本上画简图，画了两笔抬起头：“记住了。亮面冰盖，暗面岩层。跟阿留申那边一个套路。”
“阿留申的岩层没这么黑。”林海蹲在船头把麻绳的一头系在小艇前头的铁环上，“这地方的石头黑得跟煤似的。回头敲一块带回去给余师傅看。”
小艇划到浅湾入口的时候刘阿满和陈阿福两个人抄着短桨左右开弓，把艇身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湾内。湾里的水面平静得跟池塘似的，桨叶入水的声音清清楚楚，哗啦一声出去，哗啦一声回来，中间隔着两秒的安静。赵阿六蹲在艇中间伸着脖子往岸上看，看了一会儿扭头压低声音说：“林将军，岸上那滩涂——是冰还是石头？”
“冰。底下是碎石。”林海蹲在船头拿手指头朝岸上点了点，“你看冰面边缘跟水面接的那条线——发白，有气泡。那是冰层化出来的气泡孔。你再看冰层往上坡走的那一段，颜色从白变成了灰白，还有一道道横纹——那是冰层底下埋着石头，石头把冰面顶出了棱子。”
赵阿六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咱踩上去结实吗？”
“结实。这种冰叫‘冰碛冰’，夹着碎石沙子冻起来的，比纯冰硬。你在阿留申凿冰窟窿的时候没碰见过？”
“碰见过。那种带沙的冰凿起来费老劲了。凿一尺冰得换三根凿子尖。”
小艇靠岸的时候刘阿满先跳下去试了试脚底下，靴底在冰面上跺了两下，踩出一阵细碎的嘎吱声。他蹲下来拿手指头敲了敲冰面：“林将军！硬的！敲上去跟敲石头似的！”
林海跳下小艇的时候脚底板在冰面上滑了一下，他顺势蹲下来拿手掌按了按冰层表面——粗糙、带颗粒感，拿指甲刮了刮能刮下来一层细碎的冰屑，底下露出更硬更密的冰层。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冰屑在掌心里化成几滴细小的水珠。他站起来朝岸上扫了一圈——小艇靠的这片滩涂约莫有十来丈宽，从水线往内陆缓缓抬升，走了十来步之后坡度变陡了，冰层表面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裂隙，裂隙里填着碎石和黑色的沙土。再往上走约莫两丈远，冰层边缘跟黑色岩层接上了——岩层从冰层底下探出来，裸露的部分约莫有一尺多高，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平滑圆润，跟打磨过的鹅卵石似的。
“哈桑。”林海蹲在冰层和岩层的交界处朝后头招了招手，“你过来摸摸这个岩层。”
哈桑踩着冰面小心翼翼走过来，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黑色岩层上摸了一遍。摸完之后抬起头：“滑的。跟码头上的石阶被人踩了几十年似的。”
“水磨的。”林海拿手指头在岩层表面顺着横向的水痕划了一道，“你看这些横纹——平行的，一道一道的，跟拿尺子比着画出来似的。这是河流冲刷留下的。水沿着一个方向流了几十年上百年，把石头磨平了，磨出一条一条平行的沟。”
哈桑蹲在岩层旁边拿竹管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幅岩层表面的速写，画完之后站起来：“河流？这地方哪来的河？”
“以前有。现在冻上了。”林海站起来朝谷地深处看了一眼。这条谷地从海岸线往内陆延伸，两侧各有一道山脊，山脊上压着厚厚的冰盖，谷底铺着冰层和碎石，越往深处走冰层越厚，碎石越少。他蹲下来拿手在冰面上划了一道，指着冰层底下隐约露出来的黑色岩层边缘：“你看谷底中间这条线——冰层底下有一条颜色更深的带子，从谷口一直往里延伸。那是古河道。以前水就是从这条谷地中间往外流的。”
哈桑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拿竹管笔在速写旁边添了一行字：“谷底中央古河道，方向：自内陆向海岸。宽度：约三丈。岩层表面水流冲刷痕迹明显。推测：冰川消融后河流干涸或冻结。”
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刘阿满！你带赵阿六和王阿水往东边那道山脊底下走，看看有没有岩层露头能敲的。陈阿福跟我往西边走。哈桑居中记数据。一炷香之后回小艇集合。谁要是踩着冰面觉得不对劲就趴下，别跑。”
刘阿满应了一声带着赵阿六和王阿水往东边走了。林海带着陈阿福往西边山脊方向走，走了约莫二三十步蹲下来看了一眼脚底下的冰层——冰面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裂隙更密了，裂隙里露出来的碎石从黄豆大小变成了拳头大小。陈阿福蹲在旁边拿短刀尖拨了拨裂隙里的碎石，忽然叫起来：“林将军！这块石头不一样！”
林海蹲过去看了一眼。陈阿福拨出来的那块石头约莫拳头大小，跟周围灰白色的碎石不一样——颜色发红，表面有细密的金属光泽，拿短刀尖敲上去发出沉闷的铛铛声。他把石头从裂隙里抠出来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碎石重出一截。
“铁矿露头。”林海把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断面暗红色，有细密的颗粒结构，拿指甲刮了刮能刮下来一层红褐色的粉末。他把石头揣进怀里，“带回去给余师傅验。这地方铁矿露头离海岸线这么近，以后运矿方便。”
陈阿福蹲在旁边又扒拉出几块同样颜色的碎石，林海挑了一块最大的揣好，剩下的让他放回裂隙里原样不动。两个人继续往西边走，走到西侧山脊脚下的时候冰层忽然薄了一截，岩层大片大片地露出来，从山脊脚下一直延伸到谷地中央，黑压压铺了一片。林海蹲在岩层跟前拿短刀敲了一块下来——这块跟刚才的红石头不一样，颜色灰黑，拿在手里比铁矿轻，敲上去声音脆。
“这又是什么？”陈阿福蹲在旁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带回去一起验。”林海把灰黑石头也揣好，站起来朝谷地里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岩层样本初步分析：红色样本——铁氧化物含量高，确认与南大陆西海岸铁矿露头为同一矿脉延伸。灰黑样本——疑似煤系地层露头。建议：将两块样本带回探风号，返航后交余师傅化验确认。另：谷地中段冰层较薄处可见更多岩层露头，建议扩大勘察范围。】
林海在面板上点了“确认”，然后蹲下来把灰黑石头从怀里摸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陈阿福凑过来瞅了一眼：“林将军，这灰石头能烧？”
“系统说可能是煤。”林海把石头揣好站起来，“拿回去烧烧看就知道了。”
一炷香工夫五个人陆续回到小艇边。刘阿满怀里揣了三块石头——两块灰白的普通碎石一块发红的铁矿露头；赵阿六手里攥着块木头，是在东侧山脊底下捡的，说是冻在冰里头的枯树干，拿短刀削了削居然还能削动；王阿水空着手回来的，说东侧山脊底下冰太厚踩不进去，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哈桑蹲在小艇旁边把每个人的收获在本子上列了一笔，写完抬头问：“林将军，系统说什么？”
“系统说红石头是铁矿，灰黑石头可能是煤。回头烧烧看。”林海把两块石头从怀里摸出来搁在小艇船板上给哈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朝谷地深处指了一下，“系统说谷地中段冰层薄的地方还有更多岩层露头。今天先不往里走了。明天带齐工具从谷地中间往里探。”
哈桑把石头样本用油纸包好塞进小艇底部的防水袋里，系紧袋口。五个人把小艇推回水里爬上去，刘阿满和陈阿福抄桨往回划。小艇划出浅湾的时候林海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那片被冰覆盖的谷地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谷底中央那条古河道的痕迹从谷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像是有人拿炭笔在冰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灰线。
“哈桑。”林海蹲在小艇船头忽然开口，“你记一笔。上岸第一脚，冰面粗糙带颗粒，踩上去嘎吱响。谷地两侧有岩层露头，红色铁矿灰色煤。谷底有古河道。岸上比船上还冷。”
哈桑蹲在小艇中间拿竹管笔在本子上刷刷划了几行，划完之后抬起头来补了一句：“再加一笔。刘阿满在东侧山脊底下捡了块木头，削得动，说是能削个浮标。”
林海蹲在船头笑了一声：“行。让他削。削完了拿南大陆的木头再削一块大的给赵阿六。”
小艇靠回探风号的时候迭戈已经蹲在船舷边等着了，看见他们回来先喊了一嗓子：“石头捡着了？有没有我一块？”
林海从防水袋里把那块灰黑石头摸出来朝船舷上扔上去。迭戈接住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什么石头？黑的。比我老家的煤还黑。”
“可能就是煤。回头烧烧看。”
迭戈把石头揣好站起来：“那我先搁灶膛里试一块。烧着了算我的，烧不着算你的。”
林海爬上甲板拍了拍膝盖上的冰屑：“烧着了算你的什么？”
“算我替你试过了。”
探风号在浅湾外侧锚地里稳稳停着，甲板上水手们来来往往地搬东西。林海蹲在舵楼门口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五十六日。辰时于南纬50度02分登陆南大陆西海岸浅湾。湾口宽约十丈，水深约十六尺，底质细沙。登陆点谷地两侧为山脊，冰盖覆盖，谷底铺冰层及碎石。谷底中央有古河道痕迹，方向自内陆向海岸。西侧山脊脚下岩层露头多处，采得红色铁矿样本一块、灰黑疑似煤样本一块。东侧山脊脚下采得冻木一段，木质尚可削动。系统确认红石为西海岸铁矿延伸，灰石疑似煤系。明日拟从谷地中段冰层较薄处深入勘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