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林海蹲在舵楼里啃炊饼的时候，哈桑从舱口钻出来递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林海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冻木头削成的薄片，赵阿六的手艺，边缘修得圆润，表面拿削刀刮过一层，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赵阿六让我给你的。”哈桑蹲在旁边说，“说是从昨天那块冻木头上片下来的。他说这木头硬得邪乎，削刀崩了口，他拿船上磨刀石磨了半宿才磨回来。片下来的这块给你当书签用。”
林海把木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赵阿六拿削刀尖歪歪扭扭刻了一行字：“南大陆冻木。探风号赵阿六片。”他把木片夹进航海日志里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今天往东侧山脊走。昨天西边矿脉带和中间煤系都摸过了，东边还没看。系统说东侧山脊岩层露头面积可能比西边还大。”
哈桑把竹管笔别在耳朵上：“那今天带几个人？”
“还是昨天那五个。王阿水换刘阿满，刘阿满昨天刮煤刮得胳膊抬不起来了，今天让他歇一天。”林海从舵楼里走出来朝甲板上扫了一眼。刘阿满正蹲在船尾拿热毛巾敷胳膊肘，看见林海的眼神飘过来，赶紧把毛巾往胳膊上一缠：“林将军我胳膊没事了！能去！”
“你能去什么。昨天刮了四个坑，今早胳膊抬不过头顶。”林海朝王阿水招了招手，“你跟我走。陈阿福、赵阿六、哈桑，还是老配置。迭戈守船。”
迭戈蹲在船舷边把羊毛袜从包袱里往外掏，听见这话抬起头：“哥，你昨晚上说今天让我跟着上岸看看。我都把袜子穿好了。”
“你昨天把灶膛里的煤块烧了，今天换周阿贵烧。你守船。”
迭戈把掏出来的袜子又塞回包袱里：“行。那我守船。你们捡回来的石头都搁我这儿，我给你们编号码。昨天捡了两块，今天捡的搁第三号第四号。”
小艇划到浅湾入口的时候海面上起了点风，不大，三四级的样子，从东南方向推着细浪往岸上拍。林海蹲在艇头拿竹竿往水里戳了两下，水深跟昨天差不多，底质还是细沙。五个人跳上冰面之后林海蹲下来把今天的路线说了一遍：“往东侧山脊走。昨天刘阿满在东边山脊脚下捡过一块冻木头，说明那边岩层露头也有。今天到了地方先找岩层露出来的位置，找着了拿短刀把表面冰层刮开，看矿脉走向和厚度。哈桑居中记数据，陈阿福和王阿水一人带一根竹竿探冰，赵阿六跟着我敲石头。”
五个人沿着谷地北缘往东走。冰层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踩上去碎冰屑往靴缝里钻，走一阵就得停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冰渣子。赵阿六蹲在一块大冰面上倒第三回冰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冰渣子比阿留申的还碎。阿留申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裂一块大的，这地方的冰踩上去跟踩了一地碎瓷片似的，细细碎碎地硌脚。”
“这地方的冰化得快。”林海蹲在旁边把靴子倒过来磕了两下，“化得快就碎得细。阿留申的冰常年不化，冻得实，踩碎了是大块的。”
赵阿六把靴子穿回去站起来：“那这地方要建据点的话，冰化得快倒是个好事——不用凿冰取水。”
“嗯。系统也说了，西海岸这一带冰层季节性融化明显。夏天化一层，冬天再冻上。比阿留申好住人。”
五个人继续往东走了约莫一里出头，东侧山脊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了——从谷地底部拔起来，山脊顶上压着白色的冰盖，山腰往下岩层大片大片地露出来，黑压压的跟西侧山脊差不多，但露头的面积确实大出一截。林海蹲在山脊脚下扫了一眼，拿手朝东南方向点了点：“那边。看见没有？岩层表面有一条红色的带子从冰层底下钻出来，顺着山脊往上走了。”
哈桑蹲在旁边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山脊半腰的岩层表面确实有一条暗红色的条带，从冰层覆盖的边缘探出来往上延伸，宽度约莫一尺出头，颜色跟周围灰黑色的岩层截然不同，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
“跟昨天西侧矿脉带一个色。”哈桑把竹管笔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但比昨天那条宽。”
“厚。系统说东侧露头带比西侧厚。”林海站起来往山脊半腰走。五个人沿着岩层表面往上爬了约莫两丈高，到了那条红色条带跟前蹲下来。林海拿短刀沿着条带边缘把表面一层薄冰刮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矿脉断面——跟昨天西侧捡的铁矿样本一个颜色，但断面更宽、颗粒更粗，拿短刀尖敲上去发出的铛铛声比昨天那块更脆更响。
他拿短刀刮了一小块矿石下来，约莫核桃大小，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比同样大小的阿留申铜矿石重出一截，压手。他把矿石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暗红色的底子上布满细密的金属颗粒，拿指甲刮了刮能刮下来一层红褐色的粉末。哈桑蹲在旁边看了一眼矿石的颜色，又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昨天画的赤铁矿速写，抬起头来说：“林将军，这个色跟深色帆船船主那块赤铁矿很像。”
林海蹲在矿脉旁边把手里那块矿石又翻看了一遍：“像。但比那块重。深色帆船那块我爹拿在手里看过，说是粗炼过的，表面磨得光。这块是原矿，没炼过，直接从矿脉上刮下来的。”他把矿石用布包好收进胸前的防水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红褐色粉末，“系统说这块的品位比西侧高。拿回去让余师傅验一验就知道了。”
他沿着矿脉的走向往山脊上方走了一段，每走几步蹲下来拿短刀把表面冰层刮开一片，看矿脉的延伸情况。矿脉从山脊半腰的位置往上延伸了约莫两丈远，宽度从一尺出头渐渐收窄到了半尺左右，但颜色越来越深，从暗红变成了深红，颗粒也越来越密。他在最高处蹲下来拿手比了比矿脉的厚度，扭头朝哈桑喊：“哈桑！你上来记一下——矿脉在山脊半腰处厚度约一尺二寸，往上走了两丈之后收窄到半尺，颜色变深，颗粒变密。走向顺着山脊线，北偏东方向。”
哈桑爬上来蹲在林海旁边拿竹管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矿脉剖面简图，标注了厚度变化和走向。画完之后他抬头问：“系统怎么说？这条矿脉跟西边那条是不是连着的？”
林海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东侧山脊铁矿露头已确认。矿脉厚度变化：山脊半腰处约一尺二寸，向上两丈收窄至半尺。矿石品位：目测高于西侧露头带。走向：北偏东，与西侧矿脉带大致平行。系统评估：该矿脉带延伸长度至少半里，向东延伸方向尚未勘测。建议：沿山脊线向东追踪矿脉露头，确认延伸尽头。另：矿脉表面有水流冲刷痕迹，推测成矿后期有热液活动。该矿脉带的发现将南大陆西海岸铁矿露头带总长度扩展了至少三成。】
林海把面板上的数据跟哈桑说了一遍。哈桑记完之后蹲在山脊半腰朝东边看了一眼：“往东延伸至少半里……那今天得走一段。”
“走。走到矿脉露头消失为止。”林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渣，“赵阿六！陈阿福！王阿水！你们三个沿着山脊线往东走，隔十步刮一个坑看矿脉走向。哈桑跟着你们记数据。我在这里再往上爬一段看看矿脉的顶端还有没有延伸。”
五个人分了两路。林海一个人沿着山脊往高处爬了约莫三丈远，矿脉在山脊顶部附近彻底消失了——被一层厚厚的冰盖压住了，看不到继续延伸的迹象。他蹲在冰盖边缘拿短刀把表面的薄冰刮开一片，底下还是灰黑色的普通岩层，没有红色矿脉的痕迹。他蹲在原地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矿脉顶端追踪：山脊顶部冰盖以下未发现矿脉延伸痕迹。推测该矿脉带在此处尖灭。延伸方向：西侧沿山脊半腰延伸约半里，东侧沿山脊线延伸待勘。总露头长度：约半里以上。】
他站起来朝山下走，走到半腰的时候哈桑带着三个人从东边回来了。赵阿六手里攥着一块比林海那块大一圈的红色矿石，远远就举起来朝林海晃：“林将军！东边矿脉比这边还厚！我们刮了六个坑，最后一个坑底下的矿脉比第一个厚出一半！”
哈桑蹲下来把本子摊开给林海看——六道坑的位置在简图上排成一条线，矿脉厚度从第一个坑的一尺一寸逐渐增加到最后一个坑的一尺八寸，颜色越来越深。他拿竹管笔在简图旁边写了一行字：“东段厚度递增。延伸尽头尚未确认。”
林海蹲下来看了一眼简图：“走到最后一个坑的位置再往东走了没有？”
“走了。最后一个坑往东十步又刮了一个，矿脉还在。但那个坑没来得及量厚度，赵阿六说看着比最后一个还厚。”
林海站起来朝东边山脊看了一眼：“明天再来。今天先把数据带回去。系统说矿脉延伸至少半里，往东还没到头。”他把怀里那块矿石摸出来跟赵阿六那块放在一起比了比——赵阿六那块确实大一圈，颜色也更红。他把自己那块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回船。今天这块矿石给迭戈搁灶膛里烧烧看——铁矿石烧不着，但能看看烧完了裂不裂。裂得厉害说明矿石结构松，炼铁的时候好碎。”
五个人沿着谷地北缘往西走回小艇。赵阿六走在最后头，手里攥着那块大矿石一边走一边看，忽然扭头问林海：“林将军，这矿脉往东还没到头——明天还往东探？”
“往东探。系统说南大陆西海岸铁矿露头带总长可能比之前估的还长。多探一天多一里的数据。”
赵阿六把矿石往怀里一揣：“那明天我带两块削刀。今天崩了口的那把磨回来了，明天再带一把备用。”
小艇划回探风号的时候迭戈已经蹲在船舷边等着了。林海把两块矿石扔上去，迭戈接住了先拿赵阿六那块大的翻看了一遍，又拿林海那块小的翻看了一遍：“这块大的比昨天那块红。小的这块颜色深。”他蹲在甲板上把两块矿石并排放好，从灶膛旁边摸出炭条在矿石上各写了一个数字——大矿石写了“3”，小矿石写了“4”。“3号4号搁这儿了。明天捡回来的搁5号6号。回头攒够十块一起给余师傅寄回去。”
林海蹲在舵楼门口翻开航海日志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1497年春，南向延伸段第五十八日。东侧山脊铁矿露头勘测。山脊半腰处矿脉厚度约一尺二寸，沿山脊线向北偏东方向延伸约半里，向东延伸尚未见尽头。矿石颜色暗红，颗粒密，比西侧露头带的矿石重。赵阿六在东段刮坑六个，矿脉厚度从一尺一寸递增至一尺八寸。系统评估：该矿脉带延伸长度至少半里，品位高于西侧露头带，成矿后期有热液活动痕迹。”
写完之后他在页面底下添了一行：
“爹当年在阿留申找铜矿的时候蹲在矿脉旁边敲了半个月石头。我在这山脊上敲了两天，捡了三块红的两块黑的。迭戈给编了号——3号4号搁灶膛旁边。5号6号明天再捡。攒够十块一起寄回去给余师傅。余师傅要是验完了说能用，那就跟阿留申一样——先捡露头的，再挖底下的。”
他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甲板上。东侧山脊在夕阳里被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面冰盖白得晃眼，暗的那面岩层黑沉沉的，半腰处那条红色矿脉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从远处看像有人拿红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斜线。林海蹲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舱口喊：“赵阿六！明天多带两块削刀！你那块南大陆冻木再削一块给我——我今天那块给哈桑夹日志里了，得再要一块当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