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探子李墨蹲在湖邊，指尖剛踫到濕泥，就摸到一塊冰涼的東西，那是塊陶器碎片，胎質細密，上面刻著從未見過的螺旋紋路，紋路里還殘留著淡青色的釉，顯然不是涼國或天元的樣式。他小心翼翼地用麻布擦去碎片上的泥漬，舉起來對著夕陽看，釉面泛著溫潤的光︰“統領，這湖邊上肯定有部落，這碎片不是自然碎的，邊緣很整齊。”果然，順著湖邊走了半里地，就看到了散落的篝火灰燼和漁網上的繩結，繩結的編法和天元的截然不同，卻格外結實，顯然是常年與湖水打交道的部族留下的。
三個月後，姑臧城外的校場再次被人聲填滿。玄色旌旗被風吹得獵獵響，三支隊伍陸續歸來，將士們個個皮膚曬得黝黑，衣衫上沾著沙礫、草屑和漁鹽的痕跡，卻人人眼里閃著光。陳五走在最前面，他的水綠色短褂磨破了袖口，左臉的疤在陽光下更顯清晰，背上的行囊鼓得格外扎實，里面裝著三個月來的收獲。見到趙衍和孟瑤站在校場高台上，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地時，動作依舊穩如磐石，雙手高高舉過頭頂的地理圖冊，麻紙邊緣已經磨得起毛，里面夾著干枯的植物標本和陶器碎片的拓片︰“陛下，皇後娘娘，幸不辱命！”他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的沙啞，卻難掩興奮，“中央大湖周長至少千里，湖邊有三個捕魚部落，他們用魚骨做針，漁網編得比咱們的還結實，還會用湖泥燒陶，那些螺旋紋路是他們的圖騰。”他頓了頓，翻開圖冊里的一頁，上面畫著石城部的建築草圖，“向西千里的石城部更了不起，他們用青石壘成城牆，高達三丈，城里有鐵匠鋪，能冶煉鐵器，箭頭是灌鋼法打造的，比咱們的環首刀還鋒利，他們還有自己的文字，刻在石碑上，像小石子拼的。”說到這兒，他從懷里掏出一小塊蔗糖，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向南的稻城邦掌握了水稻種植技術，這是他們用‘甜草’熬的糖，味道和咱們的御糖不相上下，他們的制糖作坊就在稻田邊，用竹管引溪水熬糖，省了不少柴火。”
孟瑤快步上前，指尖捏起陳五遞來的蔗糖樣本，那糖塊比天元御糖略松散，表面泛著自然的米白光澤，還沾著細小的蔗渣。她先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比御糖更清新的草木甜香漫入鼻腔，不同于天元御糖的醇厚，這香氣里帶著點稻田的濕潤氣息。她小心翼翼咬下一小塊，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意不烈卻綿長，余味里還有絲微甘的草香。“這是‘甜茅蔗’熬的，蜀地農書《蔗譜》里提過，是甘蔗的近緣種，耐旱耐澇，不用精心侍弄也能長。”她從袖袋里摸出隨身攜帶的銀質小刮刀，刮下一點糖末放在掌心，“你看這質地，他們沒加石灰澄清，卻用了稻殼灰過濾，方法比咱們簡單，還能省三成柴火，回頭我讓蜀地農師照著試試，咱們的御糖說不定能降些成本。”說著，她接過地理圖冊，翻到石城部的鐵器拓片時，眼楮瞬間亮了，指尖輕輕摩挲著拓片上的箭頭紋路，“這是灌鋼法！把生鐵和熟鐵疊在一起鍛打，煉出的鋼又硬又韌，比咱們現在用的炒鋼法出的料更結實。你看這箭頭的稜線，打得比咱們的環首刀還規整，得派人去學，不光是打鐵，他們的鍛錘、淬火的法子肯定也有門道。”
陳五剛說完稻城邦的制糖法，西路軍的副統領就捧著塊用麻布裹著的東西擠了進來，麻布上還滴著未干的海水，帶著咸腥的潮氣。“陛下！皇後娘娘！這是咱們在西海岸線撿著的！”他小心翼翼掀開麻布，一塊半人高的深褐色木頭露了出來，木頭表面光滑油潤，不是天元或河西常見的松木、柏木，紋理呈細密的螺旋狀，摸上去帶著海水的涼意。木頭上還沾著深綠色的海草和巴掌大的貝殼，貝殼縫隙里還卡著細小的海鹽結晶。隊伍里的老水手王福生跟著上前，他的手布滿老繭，指甲縫里還嵌著常年掌舵留下的木屑，他用指腹反復摩挲著木頭的紋理，又用牙輕輕咬了咬木邊，眼神里滿是激動︰“回陛下，這是‘海沉木’！水里泡個十年八年都不會爛，是造海船的寶貝！”他指著木頭邊緣的痕跡，“您看這磨損，不是礁石踫的，是海浪沖的，還有這貝殼，是深海里才有的‘石決明’，肯定是從海外飄過來的。海的那邊絕對應有陸地，不然這麼大的木頭，不可能自己長在海里！”周圍的將士們都湊了過來，盯著那塊海沉木，臉上滿是驚奇，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木頭，更沒想過海的那邊竟可能有另一個世界。
當日午後，寰宇閣里的新輿圖已掛得滿滿當當。這張圖是孟瑤帶著三名畫工連夜趕制的，用的是最厚實的麻畫布，中央的大湖用石青顏料涂得飽滿，藍得像真的湖水；石城部、稻城邦還有湖邊的捕魚部落，都用朱紅筆圈出，旁邊還貼著將士們畫的簡易圖騰，石城部是方形的石頭，稻城邦是彎彎的稻穗，捕魚部落則是游魚的模樣。大陸的邊緣用靛藍顏料畫著層層波浪，“滄海”二字是趙衍親筆寫的，筆鋒剛勁，透著躍躍欲試的豪情。趙衍站在輿圖前，玄色官袍的袖口挽著，露出結實的小臂，他指尖先落在中央大湖的位置，那里沾著點紅糖漬，是早上孟瑤遞糖時不小心蹭上的，隨後緩緩劃過石城部、稻城邦，最後停在“滄海”二字上，指尖輕輕敲擊著畫布，發出“篤篤”的輕響。“咱們用三個月，摸清了大陸腹地的輪廓，知道了有會打鐵的石城部，有會種稻熬糖的稻城邦。”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李靖和陳五，目光堅定如鐵，“現在海的那邊給咱們遞來了‘信’，這木頭就是請柬，咱們沒有理由不去。傳旨︰讓魯明遠立刻帶著工匠趕赴西海岸，就地取材打造海船，要能抗住風浪的；陳五，你把探路隊擴充到五千人，挑選熟悉水性的弟兄，跟著老水手學駕船，下次咱們要渡海，去看看海那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