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放在圓桌中央。
李靖第一個把手疊了上去，粗糙的掌心帶著老繭，力道沉穩。
諸葛亮第二個跟上，羽扇已經收起，修長的手指白皙而有力。
狄仁杰第三個，手穩如秤，不輕不重。
張溫最後一個，枯瘦的手疊在最上面，像一棵老樹的枝干搭在年輕人的手上。
五只手疊在一起，沒有豪言壯語，只有一雙雙眼楮中的篤定。
趙衍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散了。各去辦事。
九月十五日，狄仁杰在吏部衙門的密室中，與甦秦的副手——情報統領沈三刀——進行了一次密談。
甦先生此前在昂斯境內布下的暗線，還能用嗎？狄仁杰問。
沈三刀是個三十出頭的精瘦男人，面容平凡，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但他是甦秦一手調教出來的情報高手，精通昂斯語言，曾在昂斯境內潛伏長達半年。
沈三刀回答，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天氣，昂斯東部沿海有三條暗線——兩個是商棧的伙計，一個是漁村的船匠。商棧伙計可以幫我們搞到馬都里制式的羅盤和航海圖，船匠可以幫我們改裝漁船。
漁船呢？
已經安排人從沿海漁民手中收購了三艘舊船。船匠正在改裝——換上馬都里式的龍骨和桅桿，涂馬都里常用的桐油漆。一個月之內，能完成。
狄仁杰點頭︰密信呢？
沈三刀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麻紙，展開鋪在案上。紙上用昂斯文和馬都里文各寫了一段話，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是軍師親自擬的草稿，臣讓暗線中精通馬都里文書寫的抄手謄抄的。內容是馬都里水師統領給昂斯沿海聯絡人的——請求協助探查昂斯軍港的防御布局。
狄仁杰仔細看了片刻，將麻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他點了點頭︰紙要舊。信要像真的被人翻過很多次、折過很多次的樣子。不能太新。
臣明白。沈三刀將麻紙收好，臣會安排暗線把信在海水里泡兩天，再晾干。看起來就像是被隨身攜帶了很久。
還有一件事。狄仁杰的聲音壓得更低，這次行動，絕對不能留下任何痕跡。所有參與改裝漁船的人，事後必須立刻轉移——不是撤回天元，而是撤到索威斯境內。萬一事發，他們不能落在昂斯手里。
臣明白。
同一天，金漣城。
李靖的親筆密信送到岳飛手中。
岳飛拆開密信，看完後，面色不變。他將軍信疊好，塞入懷中，叫來副將韓良。
從斥候營中挑十五個人。要求——精通西域方言、擅長騎射、會偽裝。三天內到大都督府報到。
韓良一愣︰大都督，什麼人？什麼任務？
不該問的別問。岳飛冷冷道，你只管挑人。挑好後把人交給我，其他的不用管。
韓良抱拳退下。
岳飛轉過身，走到窗前。金城外的曠野在秋風中泛著金黃色，遠處的天際線上，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飛去。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李靖在信中沒有說明任務細節，只說了一句︰陛下要你挑十五個最精干的斥候，去干一件不需要留下名字的事。
岳飛不需要知道細節。他只需要執行。
他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花名冊，翻到斥候營那一頁，目光在三十多個名字上逐一掃過。他的手指最終停在十五個名字上，用朱筆做了標記。
十五個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斥候。有的跟他打過疏谷，有的在抗洪中立過功，有的甚至在四年前的大湖保衛戰中就在他麾下。
他知道，這十五個人會被帶去執行一項危險的任務。他們可能要在銀峽走廊的荒漠中潛伏數日，可能要在昂斯商隊的眼皮底下劫掠，可能要在事後化整為零、以陌生人的身份在西域流浪數月。
但他們不會問為什麼。
因為他們是軍人。
九月十八日，諸葛亮沒有離開海陽城。
他做的事情，比離開更復雜。
在御書房的密室中，諸葛亮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
不是給昂斯三皇子奧蘭多的——他們之間沒有直接聯絡渠道。這封信是寫給甦秦的，而甦秦會想辦法讓這封信的內容，以不經意間的方式，傳到奧蘭多的耳朵里。
信的內容很短︰
聞昂斯東部沿海近日有不明漁船出沒，疑為馬都里海軍所遣。此事真假未可知，但馬都里在銀峽走廊確有軍事調動——據可靠消息，馬都里國王已密令東部軍團增兵三千至塔洛克鎮，名義上是加強邊境巡邏，實則……具體意圖尚待核實。特此告知，望甦先生審慎處置，切勿聲張。
諸葛亮寫完後，將信反復讀了三遍，然後提筆修改了兩處措辭。
他把馬都里國王已密令 馬都里軍方有人建議——這樣即使奧蘭多去查證，也查不到國王密令，反而會覺得這個消息可能不準確。
但這正是諸葛亮的用意——一個不準確的消息，比一個的消息更有殺傷力。因為昂斯二世不會相信的消息（他會懷疑是天元的間諜在挑撥），但他會相信不準確的消息——因為不準確說明這個消息不是天元編的，而是昂斯自己的情報網截獲的。
而不準確的部分——軍方有人建議國王密令——會讓昂斯二世更加不安︰如果不是國王下令，那是誰在下令？馬都里的軍方是不是在繞過國王擅自行動？這是不是意味著馬都里的軍方主戰派在策劃什麼？
一個不準確的消息，能引出無數個最壞的推測。
這就是諸葛亮的手段。
他放下筆，將信封好，交給門外的禁衛︰八百里加急，送往甦秦先生手中。
然後，他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明月。
月光如銀，灑在御書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層冷冽的光澤。
昂斯二世啊昂斯二世，諸葛亮在心中默念，你是一個好戰的君主。但好戰的君主，往往也是最容易被激怒的君主。而一個被激怒的君主……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因為答案，已經寫在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