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文。
你知道一個普通百姓一天的收入是多少？
大約……三十文。
也就是說，一個百姓要工作五天，才能買一刀紙。趙衍靠在椅背上，五十天買十刀紙。一百五十天買三十刀紙。三百刀紙——剛好夠抄一部《論語》。
宋應星沉默了。他知道皇帝說的是事實，但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算過這筆賬。
而且這還只是紙。趙衍繼續說，抄書的工錢呢？運輸的費用呢？一套《四書五經》用竹簡來抄，光是竹片就得用車拉。你知道一個窮苦人家，想讓孩子讀書，第一步要花多少錢？
宋應星搖頭。
大約五兩銀子。趙衍伸出五根手指，五兩銀子。一個農民全家一年一半的收入。只為了讓孩子有幾卷書可讀。
五兩……宋應星皺眉。他雖然不是出身貧寒，但在工部多年，也見過不少平民學子為了買書而省吃儉用的場景。
所以，趙衍站起身來，走到宋應星面前，朕要造紙。不是像現在這樣小打小鬧地造——是大規模、低成本、讓每一個百姓都用得起的紙。
而且——他停頓了一下，不只是紙。還有印刷。
印刷？
你知道雕版印刷吧？
知道。宋應星點頭，在木板上刻字，涂墨覆紙，可以反復印刷。工部的匠人一直在用這種方法印制公文和歷書。
雕版的問題是——每印一本書，就要刻一套版。刻一套版要多少時間？
看字數。一部《論語》，大約需要刻三十到四十塊版，每塊三到五天。總計需要……三四個月。
如果我告訴你，有一種方法，可以在一天之內排好一頁字，印完之後拆散，下次排版再用——你信不信？
宋應星的瞳孔猛地一縮。
陛下的意思是……活字？
趙衍微微一愣。
他知道畢翝發明活字印刷是在北宋，而這個世界的時間線和文化背景不同，活字印刷術尚未出現。但宋應星一听就能明白這個概念——不愧是天工開物的作者。
你知道活字？
臣……知道這個，但也僅是知道，臣可以試試。宋應星的語速變快了，眼中閃著光芒，如果把每個字都單獨做成字模，排版時排列組合，印完後拆開重用——理論上完全可行！但臣此前從未想過，這種技術是否真的能夠實用化……
趙衍點頭，不但能，而且必須能。
他從案上拿起昨晚寫好的方案，遞給宋應星。
這是朕的想法。你看。
宋應星接過方案，逐字閱讀。
趙衍的方案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改良造紙工藝。 用樹皮、麻頭、破布、舊漁網為原料，經過浸泡、蒸煮、舂搗、抄造、晾干五道工序。關鍵在于——擴大原料來源，降低材料成本；標準化工藝流程，提高生產效率；在各地建立官造紙坊，降低運輸成本。
第二部分︰研發活字印刷術。 用膠泥制成單個字模，燒硬後排版在鐵板上，以松脂和蠟固定。印完後加熱拆版，字模可反復使用。常用的字多做幾個，生僻的字少做幾個，一套常用字模約三萬個，足以覆蓋絕大多數書籍的內容。
第三部分︰商業推廣。 這是趙衍最得意的部分。
工部工坊產平價紙——成本低、售價低，走量，目標是讓每一個百姓都買得起。這是基礎，是民心。
皇家工坊產高檔紙——細膩光滑、帶花紋帶花香，專供貴族和名媛們寫信、寫詩、寫帖子。價格嘛……當然是平價紙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活字印刷配合平價紙，大量印制經典書籍——《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春秋》《詩經》……價格壓到最低，讓每一個讀書人都能買得起。
陛下……宋應星看完方案，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趙衍非常熟悉的表情——那是一個科學家看到了一項改變世界的技術時才會有的表情。
臣有一個問題。
這套方案里，造紙和活字印刷的技術細節——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趙衍面不改色。
這個問題他已經被問過很多次了。水泥配方、煉鋼技術、火藥配方……他拿出的每一樣技術，都有人問過同樣的問題。
朕昨夜偶有所得。趙衍微笑著說。
這是他最常用的回答，也是最有效的回答。在這個天命所歸的時代，皇帝偶爾得到一些，沒人會追問到底。
宋應星果然沒有再問。他低頭重新審視方案，越看越興奮，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陛下，這套方案如果成功——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天下的讀書人，都要感謝陛下。
別感謝朕。趙衍擺手，去感謝工匠。去吧，朕給你撥人撥錢，半個月內，朕要看到樣品。
半個月？宋應星面露難色，陛下，造紙的工藝改良尚且需要反復試驗，活字印刷更是這里從未有過的技術——
一個月。趙衍還價。
……臣盡力。
不是盡力。趙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一定。宋卿，這件事比工科還重要。工科培養的是人才，造紙和印刷——傳播的是知識。沒有知識，人才從哪里來？
宋應星沉默了片刻，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
他轉身要走，趙衍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陛下請講。
做活字的時候，多做幾套。不光要做膠泥的，還要試試銅的和鉛的。朕要的不是樣品——是可以量產的、能夠推廣到全國的技術。
宋應星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明白了皇帝的野心——這不只是一場技術革新，而是一場知識革命。
臣，遵旨。
宋應星走後，趙衍又傳召了內務府總管劉福。
劉福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圓臉、眯眼、永遠掛著三分笑。他在內務府干了二十年，最擅長的事情只有一件——給皇帝花錢。
當然，是給皇帝賺錢的同時花錢。
陛下傳臣，有何吩咐？劉福躬著身子，笑容可掬。
朕要你辦一件事。趙衍指了指案上的那張方案，在城西的皇家作坊里，給朕騰出一間最大的廠房。然後去找最好的造紙匠人、最懂配色和調香的師傅——朕要開一家皇家紙坊。
劉福眨了眨眼︰皇家紙坊？陛下是要給宮里做紙？
不是給宮里。趙衍笑了，是給全天下最有錢的那幫人做紙。
最有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