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拿起那張紙，對著光看了看。雖然粗糙，但厚薄均勻，縴維交織緊密，寫字應該不會洇墨。
不錯。他點頭，第二個呢？
第二個紙包里的紙明顯好得多——細膩、光滑、潔白，幾乎和前世的宣紙不相上下。
這是中檔紙。原料加了棉和蠶絲，成本每刀約一百文。適合一般的書信和公文。
第三個。
宋應星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打開第三個紙包。
里面是一疊帶著淡淡花香的紙。紙面上隱約有梅花的紋路，質地細膩如綢緞，對著光看幾乎半透明。
這是臣按照陛下的旨意，試制的高檔信紙。在紙漿中加入了干花瓣和天然香料，抄造時用特制的竹簾壓出花紋。成本——每刀約五百文。
五百文。趙衍拿起那張紙，放到鼻前聞了聞。一股淡淡的花香若有若無，觸感如絲綢般滑潤。
他笑了，非常好。劉福那邊要是知道這個成本，怕是要笑得睡不著覺。
宋應星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笑，但他看到了趙衍眼中的滿意。
陛下，還有——宋應星從身後拿出一個木盒，這是活字的樣品。
他打開木盒，里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百個小小的膠泥字模。每個字模約指甲蓋大小，正面是反寫的漢字，燒制後堅硬如石。
趙衍拿起一個字模，翻過來看——反寫的字，筆畫清晰，稜角分明。
試過印刷沒有？
試過了。宋應星從懷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印著幾行字。字跡雖然不如手抄的精致，但清晰可讀，排列整齊。
這是用活字印的？
是。臣做了一塊小鐵板，涂了松脂和蠟，排了二十個字，加熱固定後涂墨印刷。一張紙，從排版到印刷，不到半個時辰。
趙衍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在前世，古登堡用類似的原理，在1455年印出了第一部活字印刷的《聖經》。而在這個世界，宋應星只用了八天就做出了活字印刷的原型。
雖然粗糙，但——能用。
如果印一部《論語》，需要多久？趙衍問。
排版約需兩到三天，印刷約需一天。總計三天。
現在用雕版印一部《論語》呢？
刻版約需三到四個月。
成本呢？
宋應星算了算︰雕版一塊版約需銀一錢，一部《論語》約四十塊版，光刻版的費用就是四兩銀子。加上紙和墨——
活字呢？
一套活字字模，成本約銀五兩。但字模可以反復使用，印一百部書和印一千部書，成本幾乎一樣。分攤下來——宋應星的眼楮亮了，每部《論語》的印刷成本，不到三十文。
三十文。趙衍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笑了。
三十文。相當于一斤米的價格。
在前世，一本書的價格大約相當于幾斤米。而在天元，一本書的價格將首次降到一斤米以內。
這就是知識的力量。
趙衍站起身，拍了拍宋應星的肩膀，宋卿，你立了大功。接下來——朕要你全力量產。造紙的工藝要推廣到各地的官造紙坊，活字印刷也要盡快做出可以大規模使用的版本。
臣領旨。但——宋應星面露難色，活字的數量還不夠。三萬個常用字至少還需要二十天才能全部制成。而且膠泥字模雖然便宜，但不耐用。印幾百次之後，字面就會磨損。
那就用銅的。趙衍不假思索，銅字模耐用，雖然貴一些，但可以反復使用上萬次。朕記得——前世……不，朕記得有一種方法，可以用模具鑄造銅字，效率比手工雕刻高得多。
宋應星一愣——他敏銳地注意到了皇帝差點說出口的兩個字，但識趣地沒有追問。
鑄造銅字……臣可以試試。如果用鐵範做模具，把銅水澆鑄進去——
對。就是這個思路。趙衍微笑，朕給你撥人撥錢。三個月之內，朕要看到至少十萬冊紙質書。
十萬冊？！
怎麼，覺得多了？
臣……臣一定做到。宋應星深吸一口氣，躬身領命。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天元的讀書人——不，天元的每一個人——都將迎來一個全新的時代。
十月二十，海陽城。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趙衍讓宋應星在京城最大的西市廣場上，搭了一座三丈高的台子。台子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紅綢，上面寫著八個大字︰
紙賤書遍，知識開蒙。
台子下面，擠滿了人。
不光是商人，還有書院的先生、學堂的學生、聞訊趕來的百姓，甚至幾個外地來的行商。整個西市被圍得水泄不通，連對面的酒樓上都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趙衍沒有出面。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袍，混在人群中，和李忠一起站在後排。
陛下，李忠低聲說，人差不多到齊了。
趙衍點頭，看戲。
台上，宋應星穿著一件嶄新的官袍，站在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面對台下數百人，聲音洪亮地開了口︰
諸位！今日請大家來，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拍了拍手，身後兩個匠師抬出一口大缸，缸里泡著紙漿。
大家知道，現在一刀紙要一百五十文。一個普通百姓工作五天才買得起。一本書抄在竹簡上，要五兩銀子——夠一戶人家吃一年。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嘆氣。誰都知道書貴，但沒辦法。
但從今天起——宋應星從缸中撈出一團紙漿，展示給眾人看，工部已經成功改良了造紙工藝！同樣的原料，更快的效率，更低的成本——
他拿出一張新造的紙，對著陽光展開。紙面雖然不算細膩，但厚薄均勻、潔白平整。
這種紙，成本只有每刀三十文！
台下一片嘩然。
三十文？！一個書商擠到前排，宋大人，此話當真？
當真。宋應星微笑，不光如此。工部還研發了一種全新的印刷技術——活字印刷。
他讓人端上來一塊鐵板，上面整齊排列著膠泥字模。然後他涂墨、覆紙、按壓——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張印滿文字的紙就展現在眾人面前。
用這種技術，印一部《論語》，只需要三天。成本——三十文。
這一次，台下的反應不是嘩然，而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