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個鐵匠——老夫想見一見。
第二件事——趙衍密召宋應星入宮，商議工科下一步的發展方向。
工科的教學，現在走到哪一步了？趙衍開門見山。
宋應星如實回答︰回陛下，基礎課程已告一段落。算術、格物、繪圖三門課，一百二十名學生中，九十人考核合格，二十人表現優異。但——
但真正有天賦的，只有兩三個。趙衍接口。
陛下明鑒。宋應星點頭，工科不同于經學。經學靠積累——讀十年書，總能有所成。工科靠天賦——不是努力就行的。陳巧生和沈步齊這樣的人，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
趙衍沉思片刻︰那——朕想在工科里增設兩門新課。
哪兩門？
一門叫格物進階——講物質的本質。什麼東西由什麼構成？為什麼會燃燒？為什麼會生銹？為什麼鐵燒紅了會變軟、冷卻後又變硬？
宋應星的眼楮微微亮了一下。
另一門叫力學精要——講力的本質。不只是水車的力、齒輪的力——而是萬物之力。天上的星辰為什麼運行？水為什麼往低處流？弓箭射出去為什麼走弧線？
宋應星沉思良久，緩緩開口︰陛下……這兩門課的內容，臣知道一些。但——不夠深。臣是造器物的人，不是探究萬物本質的人。格物進階中物質由什麼構成這個問題——臣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就對了。趙衍微微一笑，這門課——朕來寫教材。
宋應星一愣。
朕有一些想法。趙衍的語氣平淡，但目光深沉，關于物質——它不是鐵板一塊。它是由極小的、肉眼看不見的構成的。不同的微粒組合在一起，就成了不同的東西。水是由水之微粒構成的。鐵是由鐵之微粒構成的。燃燒——是某種微粒和空氣中的另一種微粒結合的過程。
宋應星听得目瞪口呆。
當然——這些只是朕的猜想。趙衍趕緊補了一句，朕需要有人去驗證它。這個人——就是沈步齊。
沈步齊？
他算學好。格物進階需要大量計算——物質的配比、反應的速率、熱量的傳導。這些都需要數學。朕給方向，他做計算——也許花五年、十年，他能建立起一套真正的格物之學
宋應星沉默了很久。
陛下——您說的這些，臣听不懂。他坦誠地說，但臣能感覺到——如果這些東西是對的，那它改變的不只是工科。它改變的是——天元人看待天地萬物的方式。
趙衍點頭，這才是朕真正想做的事。不是造一兩台機器——而是讓天元人學會思考萬物
他頓了頓，又說道︰至于工科的整體規劃——朕擬了一份十年方案。明天發給你和張溫。不用趕進度，但每一步都要走實。工科擴招、各地設工學堂——都在這份方案里。
還有——趙衍從案上拿起一份清單，天下有一技之長的人，無論身在何方，朕都要想辦法把他們請來。不只是天元本土的匠人，其他各國的能工巧匠，只要願意為天元效力，都值得一試。
宋應星接過清單，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來自不同國家、擅長不同領域的人才信息。
這些人——陛下打算如何招攬？
甦秦已經在安排了。趙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有些人靠利益，有些人靠機遇，有些人——只是因為在本國不得志。朕能給的，是一個能施展才華的地方。
第三件事——關于紙坊和印刷坊。
這件事，不需要趙衍親自推動。
它已經像一顆落入水中的種子，在自己的生命力驅動下，開始生根、發芽、蔓延。
事情的起點，是去年秋天。
當宋應星在工部的官造紙坊成功將平價紙的成本壓到三十文一刀時，趙衍做了一件事——他命令工部將改良造紙術的全部工藝流程，整理成一份詳盡的技術手冊，然後——向全國公開。
不是賣專利。不是授權經營。而是——完全公開。
誰都可以學。誰都可以用。誰都可以照著手冊自己開紙坊。
這道命令在朝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陛下！當時的朝會上，戶部侍郎差點跳起來，造紙術是朝廷的利源！一旦公開，民間競相效仿，官造紙坊的利潤何在？國庫的收入從何而來？
趙衍當時只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朕公開造紙術，是為了什麼？
戶部侍郎一愣。
是為了讓天下的紙坊都變成官營？不是。是為了讓天下的紙——便宜。
他站起身，走到朝堂中央。
各位卿家——你們算過一筆賬沒有？
朝堂安靜下來。
目前天元的讀書人有多少？大約三十萬。三十萬讀書人，每人每年用紙十刀——每刀一百五十文——一年的紙費就是四百五十萬文，折合白銀四千五百兩。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听起來不多，對吧？但這只是讀書人。天下的商人要不要用紙？官府要不要用紙？百姓寫信、立契、記賬——要不要用紙？整個天元一年的紙消費，保守估計——不低于三百萬刀。按一百五十文一刀算——就是四億五千萬文。折合白銀四十五萬兩。
朝堂上一片安靜。
四十五萬兩——听起來很多。但你們知道為什麼只有四十五萬兩嗎？
沒有人回答。
因為紙太貴了。趙衍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一百五十文一刀——普通百姓用不起。用不起，就不買。不買，市場就小。市場小，紙坊就少。紙坊少，產量就低。產量低——成本就降不下來。
他環顧群臣。
這是一個死循環。而朕要做的——就是打破它。
把紙價降到三十文——百姓就買得起了。買得起了，市場就大了。市場大了，紙坊就會遍地開花。紙坊多了——競爭就會倒逼技術進步。技術進步了——成本還會繼續降。
到那時候——不是四十五萬兩的市場。是四百萬兩。四千萬兩。
朕公開造紙術，不是為了少賺錢——是為了賺更多的錢。不是為了朝廷獨吞——是為了讓整個天元的百姓都參與進來。
這才叫——藏富于民。
朝堂上鴉雀無聲。
然後，張溫——那位六十多歲的三朝老臣、當朝丞相——緩緩出列，躬身一禮。
陛下深謀遠慮，臣等不及。